香芸搀着苏织回到别院后,照旧在院外见到十几个排成两列,木头桩子似的丫鬟婆子。
苏织看都没看一眼,借着小丫鬟的力气,缓缓挪进屋里。
瘫在塌上,缓缓神,吩咐小丫鬟去给自己倒盏蜜水。
趁着这空,她环视四周,打量已消失在记忆中的房间。
翠微别院是祖父告老后修建,意在表明不忘根本。因这里偏僻,平日没人来住,虽是青砖瓦房,布置得却粗糙。
床是梨木,塌是桐木,多宝阁上没有像样摆件,床上铺的是棉麻被,就连帷帘用的都是青布。
若她还是前世那个娇养长大的小娘子,必定要大发雷霆,逼着人去换屋内装饰。
喝下蜜水,遣走小丫鬟,苏织靠在软枕上发呆。
前世里,她也回来过翠微别院。
不是和人吵架被赶回来,是应婶娘之请,代祖父回乡祭祀。
按理只有家中男丁才有进祖祠祭祀的权利。
她家又有不同。
苏家村是祖上先辈们生活过的地方。
苏家人泥腿子出身,几辈人地里刨食。到祖父苏温的高祖父时,机缘巧合,得了个机会去淮阳城经商,竟就发了。
几代人经营有方,成了淮阳城富户。生下苏温更了不得,竟是千里挑一的读书种子,一路科举做官,让苏家改换门庭。
也就怪了。苏家全家铜臭,偏偏养出个清高子弟。
苏温上无家世,下无人脉,又不愿逢迎,在正七品翰林院编修一职蹉跎半生,五年前告老还乡,返回淮阳。
苏温做官不怎么样,治学却没得说。
他曾兼任太学学官,门生故旧一堆,即便告老,在淮阳这小地方,也备受地方官员尊崇。日子倒比在京城更舒心。
苏温只两个嫡子,长子苏九亭,也是苏织父亲,读书平平,仕途平平,在京城时花钱谋了个京郊粮仓司曹。
次子苏九善打小不爱读书,喜欢跟着经商的叔伯们混,一直打理家中庶务。
苏织上头两个亲哥哥,她娘生了她后不久撒手人寰,阿爹没再续弦,但五年前纳妾又给她添了个弟弟。
叔父苏九善和婶娘崔氏膝下两个男孩儿,一家子盼女儿盼得眼睛发绿。
偏年前,婶娘又生了个男孩儿。齐刷刷站出去六个小子,只苏织一朵花,她有多受宠爱,可想而知。
因她母亲早逝,可以说是婶娘一手养大,说句亲如母女也不为过。
时至今日,苏织都想不明白,婶娘究竟为何要害苏家。
祖父告老时,朝廷多方势力角逐,政局愈发有乱象,他担心两个资质平庸的儿子陷入浑水,索性他们也都没大出息,通通打包,带回老家。
父亲苏九亭如今在淮阳都监麾下做事,担了个文职官。
淮阳都监管军队屯戍、训练、器甲差使,这小地方哪有许多公务,他公差也就散漫,日常在家养花逗鸟,泼墨写意。
叔父苏九善常年在外头走动,十天半月不着家是常态。
前世此时,祖父外出访友,父亲去参加文会,婶娘说苏家村要开宗祠祭祀祖先,叫她和二哥苏敏求回来帮衬。
临出发前,二哥误食芒果过敏,她只得自己带人先来。
就在这里,碰上她一生劫难。
顾祯。
想起这个名字,她恨得浑身发抖。
一个在京中无人问津的宗室子,被人追杀至此险些丧命。
为她所救,供给衣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