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盛大的华筵在明妩的稀里糊涂中开始,也在稀里糊涂里结束。
王孙贵族家的女眷们三五结群,说着些客套的官话往外走,人影散去,大殿愈加空荡。
明妩就着秋仲的手站起身,在这里跪坐一个多时辰,她双腿有些疼,秀眉微微皱起,走路有些不稳。正欲随着其他人出门,身后的冬序低声叫住她。
“嗯?”明妩回过头,顺着冬序的视线,看到刚刚大殿上皇后娘娘身后的一位女官。她不知何时走过来,正站在她们几步之外,明妩转过身,看着对方施施行了一礼,也微微颔首。
明妩身后还随行两位东宫女官,其中一人在身后提醒:“侧妃,这位是皇后娘娘身后的郭宫令。”
“宫令有何事吩咐?”明妩弯起唇,先问对方。
这位宫令一身庄肃的女官装束,面容冷峻,唇如纸薄,一副铁面无私之态。
东宫两位女官在她面前看上去也低眉顺目了一些。
明妩倒没什么感觉,完全没被这样的气度压住。她自小跟着外祖父长大,外祖父家钟鸣鼎食,坐落扬州举足轻重。自小到大所见所遇的所有人未有不是捧着她的,她早习惯与人相交,没有半点惧色。
“不敢说吩咐。”那郭宫令终于开口,声音和面容一样冷,“侧妃,皇后娘娘有请。”
皇后娘娘还是要见她了。明妩点点头:“烦请宫令引路。”
不过皇后要见她也算不得什么稀罕事。明妩来之前也做了点心理准备,虽然她只是侧妃,但太子侧妃也是上了皇家玉蝶有品级的皇妃,太子殿下的生母见见她合情合理。
明妩被引着绕过弯弯的回廊,到正殿门前的时候那位郭宫令要她屏退下人一个人跟着进去。明妩没什么异议,揉揉困倦一晌午有点发昏的头,乖乖跟着走了进去。
然后就被晾在皇后寝殿外间不知多少时分。只是看到进来时还当头的日头缓缓西照。她先前一直站着,本就不舒服的双腿更酸痛僵直,好久好久,一波一波宫人从她侧边经过,明妩端端站着许久,才有人同她讲忘记给她看座。
她坐下以后又等了许久。
皇后娘娘先是在午睡,醒来之后见客。
五六波不知身份的客人进去又出来。明妩依旧坐在外间一把硌人硌得两股生疼的红木椅子上,里面人语声偶尔传出来,听不真切。明妩软软叹了口气,手缩在宽袍大袖里轻轻锤了锤腿。她就是再钝也愚昧,也晓得皇后娘娘这是在磋磨她了。
唉。做人家的媳妇儿可真够难的。明妩想起来,就连她母亲那样好好脾性之人,偶尔也会给大嫂嫂立起规矩说教起来,有时兄长会站出来顶嘴,后来她发觉母亲转挑长兄不在的时候。
好像为人父母总是这样。看自己家的孩儿千般万般哪里都好,娶进来的媳妇却怎么瞧也不顺眼似的。明妩不大喜欢母亲这份待人的分别,每每见到,总想着法子给解了围。母亲每每气得狠狠剜她一眼,事后也不记恨她。
最后一波客人被送出殿门,整座寝殿内外都安静下来。
又过了许久,不单腿疼,这样坐着脖子也酸了,连着肩膀,一大片酸痛得难捱。日头西斜,照进来蒸人的斜阳。她热得额角生汗,细细附着在瓷白的肌肤上。明妩有点难受了。往常她一点不舒服家里的丫鬟嬷嬷们都拥上来,把她那张午睡的美人榻铺好,像文人写的“玉几玉床,白象牙簟……”躺上去一点暑热都不觉了,也不凉得侵骨。那是外祖父到西域行商的时候重金买下的,仅此一副,再无多余的。她房里那些姐姐妹妹们都围过来,细软的手帮她捏肩捶腿打团扇,不知道有多舒服。
她有点想她那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丫鬟了,跟大姐姐身边随了她一样沉稳的秋仲冬序姐姐她们不同,她身边的丫头个顶个的都是最懂怎么陪她玩伺候她的了。
她最想的是年纪比她还小一岁的丫头阿曋,阿曋是全府里最会做茶点的人了,各式各样的糕点就没有她不会的。不管什么繁琐的点心到了她嘴里一尝,准能给做出十成十一样的来,比盛京城里最负盛名的酒楼琼华楼的糕饼也一点不差。明妩有回话本子读够了,戏也听腻了,叶子牌都打得快吐了,实在无聊跟着阿曋学了一回,看着也没什么难的,没想到给她小臂上重重烫了一个大水泡,疼得她从此把君子远庖厨当成人生座右铭。
可惜她替的是大姐姐的身份,带在身边的也只能是大姐姐原先身边的人。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恐怕再想吃到阿曋做的甜甜的糖糕可就难了。
……
与此同时。长秋宫寝阁内室。
郭宫令微微躬着身,语调平平回答皇后:“回娘娘,侧妃一直等在外殿,未曾说什么。”
看来东平侯家的这个大娘子确如传言中所说,皇后斜倚在罗汉床上,一手擎起茶盏,慢条斯理撇去浮沫,浅饮一口:“还算沉得住气。”
放下茶杯,皇后说:“去让她进来吧。”
明妩就是在须臾之后被请进内殿的,起来的时候她腿真的麻了,这会没有人扶着她,险些摔出去个狗吃屎,丢脸丢个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