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来。”
昭唤跟随月隐穿过黑暗,最终停在一面破碎的铜镜前。
月隐抬手,白绫轻点镜面,裂纹如蛛网蔓延,镜中渐渐浮现现实世界的景象——陶仄葵半跪在地,肩头血色刺目,而星栀正俯身,指尖轻点她伤口,妖力缓缓渡入。
昭唤怔然。
月隐的声音很轻:“她本可以不管我们。”
沉默片刻,昭唤低笑:“她一向如此。”
白绫忽然缠上昭唤手腕,月隐淡淡道:“该回去了。”
戏楼里忽然静得可怕,连风声都停了。
金光映着星栀的侧脸——那张总是带着轻佻笑意的脸,此刻空白得近乎茫然。
“星栀?”
他没有回答。
忽然,一滴水珠砸在腐朽的戏台木板上,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陶仄葵怔住了。
——他在哭。
没有抽泣,没有哽咽,甚至没有表情。只有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像是积攒了三十年的雨,终于冲破了堤。
“我……”星栀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成调,“我以为我会更痛快。”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三十年的恨,三十年的执念,如今随着班主的魂飞魄散,忽然空了。
陶仄葵望着他,心头蓦地一刺。
她忽然想起小七郎——那个总是笑着的狐妖,是不是也曾这样,在无人处掉过眼泪?
——他剜去双目时,可曾觉得解脱?
——他心里的恨是否也一辈子堵塞着他?
“阿棠不会怪你。”她轻声道,不知是在对星栀说,还是在对某个不在此处的人说。
星栀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猛地背过身去,嫁衣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再转回来时,已经挂上了那副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
“小城隍……”他嗓音还哑着,却故意拖长了调子,“你打架的样子,好迷人啊。”
“奥。”陶仄葵假装傲娇着回答。
星栀低笑,仰头看向晨光微露的戏楼穹顶。
三十年了。
终于,天亮了。
戏楼腐朽的梁木砸落,陶仄葵被气浪掀退数步,一抬头,却见商月隐的白绫如游龙般缠住坠落的横梁,而商星栀的嫁衣化作血雾,将四散的怨气尽数吞噬。
“值得吗?”陶仄葵突然开口,声音压过轰鸣。
“你们明明恨极了这戏楼,恨极了那些流言蜚语——如今仇怨已了,为何还要护着这里?”
星栀的笑声混着咳血声传来:“小城隍,你当真不懂?”
他染血的指尖轻点自己心口,那里插着的银簪突然泛起微光。
陶仄葵这才看清——簪尾刻着的不是“月隐星栀”,而是“棠”字。
记忆的最后一幕终于完整——
三十年前的中秋夜,武生阿棠被班主刺喉时,拼死将银簪掰成两截。
一截刺入班主眼睛,一截塞给星栀,簪尾的“棠”字沾了血,变成“月隐星栀”的假象。
“阿棠要我们活着……”月隐的白绫缓缓松开,露出脖颈上深可见骨的勒痕。
“可这世上,早没了我们的戏台。”
陶仄葵突然冲向梳妆台,从暗格中抓出一把陈年脂粉,扬手洒向半空。
“那就在今日,唱最后一出!”
脂粉在晨光中闪烁,竟化作当年未用完的戏妆金粉。
星栀怔怔看着自己逐渐凝实的手,忽然明白了她的用意。
以戏破戏,以幻解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