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云依近来失眠越来越严重,有的时候可以睁着眼一整夜。
世界没有因为她的消沉停止转动,反而几经沉浮,变幻莫测。
这一段时间寻找她的人很多,身份的秘密已经被人知晓,这些她都知道,懒得去澄清什么。她是以虚假的身份进入夏家,可是,两手空空的走了出来,没得到夏家的任何东西,连诈骗都构不成。如此一想,她还要谢谢夏符东和韩霁风,不由得想起那句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离开A城的时候哀莫大于心死,调整一段时间之后,整个人渐渐冷静下来了。就觉得再多的心酸疾苦又怎么样?从小到大就没有被幸运之神垂爱过,不是一样都走过来了。
由其看到躺在床上的夏明月,就觉得自己一定不能消沉下去。她是夏明月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指望,如果她垮下去了,这个从小到大比她还要可悲可怜的女人,就只有死路一条。
保姆看到许云依进来,说:“许小姐,你起来了。”
许云依点点头,走近后问她:“今天给明月按摩了吗?”
保姆回答说:“按过了,也给她擦拭过身体了。”
许云依没再说什么。
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拉起夏明月的手跟她说话:“如果觉得睡着比较不辛苦,那就再偷一下懒吧。有我在的一天,就不会没人管你。”
床上女子容颜安静,许云依抬手将她的额发缕顺,听说女儿长得像爸爸,夏明月长得就像夏符东,由其那一双眼睛。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从小到大她也没得到许曼丽的多少宠爱。这个女人是在夹缝中长起来的,若说可怜,没有人比她更可怜。
许云依陪了她很长时间,离开的时候掏出一张卡来递给保姆。
“这是这个月的费用。”
何姆收起来,知道她又要出门去了,告诉她:“慢走。”
许云依拿上包出来。
有人快步走上来:“你好,你是许云依,许小姐吧?”
许云依脸上戴着大大的眼镜,侧首看过去,是个陌生男人。许云依知道这段时间要找她的人很多,自从她被夏符东驱逐出夏家,后续许多事情连锁反应一下爆发出。她当时带着伤心离开A城,对很多事情并不知晓,等到回头去看的时候,都已经平息了。这还是无数攻击性的矛头指向她后,最毫无痛痒的一次。
“我是,你是谁?”
刘义庆说:“我是秦总的秘书,我们老板想见你……”
许云依跟着他去了一家咖啡厅,刘义庆替她将厅门打开。
“许小姐请进,我们老板在里面等着你。”
许云衣踩着高跟鞋,一路穿过明净的厅堂,鞋跟踩在斑斓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她戴着太阳镜,轻微颌首,步履优雅的走进去,远远望去像一只骄傲的白天鹅。
秦漠抬眸间,端着杯子的手一震,一滴咖啡洒了出来溅在他的手上,滚烫灼热。
许云依摘下太阳镜,眯起眼来看他。
当日的阳光好极了,从咖啡店的窗子里照进来,空气里都是淡淡的金色粉尘,那样作古,有呛人的嫌疑。那一刹那,就仿佛是看着旧时光里的人,音容笑貌都像是屏幕里放映出来的,真实又虚幻,老旧磨片一般。
秦漠很想抬起手来触摸她,触碰她的脸颊,然后告诉自己这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和回忆无关,和梦境也没有关系。许云依真的出现在他面前了,慵懒卷发披在肩头,明眸皓齿,像妖娆的吉普赛女郎。
许多年前他想的一点儿错都没有,许云依将来一定会长成魅惑众生的样子。
这样看着,竟跟妖精一样。
今天从校园里出来的时候,他接到刘义庆的电话,说查到了关于夏明月的信息……原来她的真实姓名叫许云依,吸纳国森小股东的人实则也是这个人……
秦漠耳朵嗡嗡的,这一天就像着了魔似的。全世界就只有许云依一个人,无论他走到哪里都能想到,去到哪里都能听到。他从没这样迫不及待的想见一个人,仿佛几年来苦苦压制的东西一下子反上来了,恢弘气势犹如火山喷发。
那一刻他握着电话的手指发颤,快步去提车,边走边说:“约她见面。”
他有太多太多的疑问想要问她,可是,真当见面的时候,秦漠竟什么也说不出了。
只问她:“真的是你吗?”
这句话要许云依问出来才唯美,这些年无数次幻想和秦漠重逢的画面。醉人的阳光,凄美的画风,那样感人肺腑的台词她都要一句一句的说给他听,用她最黯然神伤的嗓音,说她的苦楚,说她的想念,说她曾几何时的痛不欲生……定要一字一句,否则不足以诠释他们的这场别离。
可是,真当见面的时候,那些心心念念的遐想支离破碎。就像他们中间裂开的这大段时光,早已经碎裂得没办法拼接。虽然他们曾经是那样亲近,近到许云依一度以为这个男人将是她一辈子的归宿与依靠。
“是我。”
她终于从梦境走到现实,坐到他的面前来。
一下子离他这样近,秦漠微微眯起眼睛。凌厉审视,似要从她的脸上看出什么不同来。
秦漠饮了一口咖啡平抚不断翻滚的情绪,淡淡说:“还好吗?”
夏明月从容的笑着:“你不是已经调查过了。”她也喝了一口咖啡,大方的承认:“我过得不好,而且是非常不好。”
想来不用她说,他也该知道了。她不仅嫁了人,而且婚姻不幸。短暂的时间就异常惨烈。
不知秦漠会怎么想,他一定觉得她这样是活该,当年推开他的时候,她曾势气满满的说过,要去找一个有能力的男人给她幸福。那样的人找到了不假,可是没能给她幸福。
这或许就是所谓的报应,许云依相信这个世界是有报应一说的,因果循环,没有凭白无故的伤害与被伤害。
秦漠望尽她眼中的默然,即便破碎,也是些冷硬且没有温度的东西,他的心里一阵酸楚,忽然很想知道这些年她是怎么过来的。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她又经历了怎样的不幸。
他抬起眸子,定定的看着她:“当年为什么要把我推开?”
相对于秦漠表情上的一丝不苟,许云依相对自若许多。
即便历尽沧桑,她的笑容还是可以很明媚,唇角一弯,就像一道光似的灼人眼瞳。
这个女人分明和几年前不同了,那时的她爱憎分明,很多情绪写在脸上。但是现在的许云依只能用“无懈可击”四个字来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