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旧影与新愿：炉火旁的心事与远方
开春的边境风还带着残冬的冷意，却已裹着泥土的腥气与早樱的淡香。李明宇蹲在汽修厂门口，正给一辆皮卡换机油，指尖沾着黑褐色的油迹，额角却沁出薄汗——倒不是活儿重，是今早林晓来送早饭时，鬓边别着的那朵粉白樱花瓣，总在他眼前晃。
“明宇哥，歇会儿！”林晓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帆布包里的保温桶撞出轻响。她穿着新买的浅蓝色工装裤，是上次发工资后特意挑的，说干活方便，裤脚却仔细挽到脚踝，露出纤细的小腿。李明宇直起身时腰又酸了，林晓眼快，立刻放下保温桶走过来，掌心贴着他的腰侧轻轻按揉：“是不是又疼了？上次让你去医院拍个片，怎么总不听。”
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衫渗进来，李明宇僵了一下，连忙往后退了半步：“没事，老毛病了，揉两下就好。”他低头去拿扳手，却瞥见林晓指尖沾着的面粉——今早的韭菜盒子还热乎着，皮脆馅足，是他爱吃的咸口。
“阿杰呢？”林晓蹲下来帮他收拾工具，樱花瓣从鬓边落下，飘在机油桶上，粉白与黑褐撞在一起，倒有几分显眼。“去市区买电线了，”李明宇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说是成人高考的复习资料也到了，顺便去取。”
提到成人高考，林晓的眼睛亮了亮：“我昨天把会计基础那本书看了半本，有两道题没弄懂，等阿杰回来问问他。”她说着，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笔记本，封面上画着小小的纸鹤，是她闲时叠了粘上去的。李明宇记得这笔记本，还是去年冬天林晓送他的，说让他记维修的账单，他却一直放在抽屉最里面，没舍得用。
“对了明宇哥，”林晓突然抬头，睫毛颤了颤，“昨天我去看小宇一家，阿姨说想让你有空去家里吃顿饭，说你上次帮他们修的洗衣机，一直没好好谢谢你。”李明宇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小宇的妈妈总拉着他说“明宇啊，要是不嫌弃，以后常来”，每次都让他想起自己过世的母亲。“好啊，”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等周末不忙了，我买点水果过去。”
正说着，阿杰背着工具箱跑了进来，脸上带着汗：“明宇哥！林晓姐！复习资料买到了！”他把一摞书放在桌上，其中一本《会计基础》的封面上，还贴着他画的小电路图标。“我跟书店老板砍了价，便宜了五块钱！”阿杰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又从口袋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对了明宇哥，陈阳寄东西来了！”
李明宇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本崭新的书，封面上印着《纸鹤与星光：边境的记忆》，作者是陈阳。扉页上是陈阳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很认真：“明宇哥，这是第一本，里面写了咱们在缅北的日子，也写了汽修厂的暖，还有你换轮胎时的样子。”书里夹着一张照片，是陈阳在学校的樱花树下拍的，穿着蓝白校服，笑得露出虎牙。
“陈阳这孩子，”师傅端着茶杯走过来，翻了两页书，眼眶有点红，“写得真好，就跟咱们昨天刚经历的一样。”林晓凑过来一起看，看到书里写“明宇哥总把热包子留给我，自己吃冷馒头”时，她偷偷看了李明宇一眼，发现他正盯着照片，嘴角带着笑。
傍晚的时候，汽修厂来了个熟客——是从缅甸过来的商人吴叔，上次阿杰帮他修过车。吴叔这次开了辆越野车，车后斗里装着不少缅甸的水果，还有两袋咖啡豆。“明宇，听说你们要开小食堂？”吴叔递过来一杯刚冲的咖啡，香气浓郁，“我这咖啡豆，以后就供应给你们，算成本价。”
李明宇连忙推辞，吴叔却摆了摆手：“你别跟我客气，上次我女儿在边境迷路，是你送她回的家。再说了，你们帮那些从缅北逃出来的人，我都看在眼里，这点忙算什么。”
林晓在一旁帮着卸水果，听到这话，抬头对李明宇笑了笑：“明宇哥，你看，咱们的小食堂还没开，就有这么多人帮忙了。”李明宇看着她的笑容，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脸上，绒毛都清晰可见，他突然觉得，要是能一直这样，也挺好。
晚饭是在汽修厂吃的，师傅煮了面条，加了吴叔送的芒果酱，意外地好吃。阿杰一边吃一边说：“等小食堂开了，咱们也做芒果酱面条，肯定受欢迎。”林晓点头：“我还会做芒果班戟，到时候可以当甜点卖。”李明宇没说话，却在心里记下了——下次去市区，要给林晓买做班戟的材料。
晚上关店后，李明宇送林晓回家。林晓的家就在汽修厂附近的出租屋，走路只要十分钟。路上的樱花开得正好，风吹过，花瓣落在两人肩上。“明宇哥，”林晓突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个纸鹤，是淡蓝色的，“我昨天叠的，给你。”
纸鹤的翅膀上写着一行小字：“愿明宇哥的腰不再疼。”李明宇接过纸鹤，指尖触到林晓的掌心，两人都愣了一下。林晓的脸瞬间红了，连忙转身往前走：“我到家了，明宇哥你早点回去休息。”
李明宇站在原地，看着林晓跑上楼，窗户里很快亮起灯。他把纸鹤放进上衣口袋，贴着胸口，能感觉到纸的温度。他想起在缅北的时候，每天都在盼着能活下去，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因为一个纸鹤，一个笑容，心里这么满。
接下来的日子，汽修厂和小食堂的筹备同步进行。阿杰负责电路改造，林晓跟着师傅学做边境特色菜，李明宇则忙着联系装修队，还要抽空帮来求助的人——有个从缅北逃出来的小伙子，腿受了伤，李明宇不仅帮他找了住处，还介绍他去隔壁杂货店打工。
周末的时候，李明宇去了小宇家。小宇的妈妈做了一桌子菜，有红烧肉、炖排骨，都是李明宇爱吃的。小宇拉着李明宇的手，给她看自己叠的纸鹤：“明宇哥，我跟林晓姐学的，以后我也要像你一样，帮别人。”李明宇摸了摸小宇的头，心里酸酸的——要是赵强还在，看到小宇这么懂事，肯定会很高兴。
吃完饭，小宇的妈妈拉着李明宇聊天：“明宇啊，你跟林晓那孩子，是不是有心思？”李明宇的脸一下子红了，连忙摆手：“阿姨，我跟林晓就是朋友。”小宇的妈妈笑了：“我看你们俩，眼神都不一样。林晓是个好姑娘，善良又能干，你要是喜欢，就别错过了。”
从没想过，这顿饭成了李明宇心事的导火索。接下来的几天，他总忍不住关注林晓——看她帮客人递水，看她跟阿杰讨论复习题，看她在厨房忙碌的背影。有次林晓切菜不小心切到手指，李明宇慌得不行，拿着创可贴给她包扎，指尖碰到她的伤口时，林晓轻轻“嘶”了一声，他的心也跟着疼。
“明宇哥，你别紧张，就破了点皮。”林晓笑着说，却看到李明宇的手在抖。她突然想起去年冬天，李明宇把自己的外套脱给她，说“别冻着”，想起他帮自己搬行李，汗流浃背却不说累，想起他每次吃自己做的饭，都会说“好吃”。她的心跳慢慢快了起来，小声说：“明宇哥，我有话想跟你说。”
两人走到汽修厂后面的小院子里，樱花开得正盛，落了一地粉白。林晓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明宇哥，我……我喜欢你。从去年冬天你把我拉进屋里喝热茶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我知道我可能配不上你，你比我能干，比我坚强，可我还是想告诉你。”
李明宇愣住了，他看着林晓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紧张得发抖的手，突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想说“我也是”，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想起自己在缅北的日子，想起身上的伤疤，想起那些挥之不去的噩梦，他怕自己给不了林晓幸福。
“林晓，”李明宇的声音很哑，“我……我配不上你。我以前……”他话没说完，林晓就打断了他：“明宇哥，我知道你的过去，可那不是你的错。我看到的，是你帮阿杰学电路，是你给逃出来的人找住处，是你对每个人都好。我喜欢的，是这样的你。”
林晓的话像一束光，照进李明宇心里最暗的地方。他想起赵强说过“明宇，以后要好好活，要找个好姑娘”，想起师傅说“明宇啊，别总把自己关起来”，想起陈阳说“明宇哥，你值得被爱”。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林晓的手，她的手很软，在发抖，却很温暖。
“林晓，”李明宇的眼睛红了，“我也喜欢你。从你第一次给我送韭菜盒子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林晓听到这话，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却笑着扑进李明宇怀里。李明宇轻轻抱住她，闻到她头发上的樱花香，感受到她的心跳，他突然觉得，那些过去的痛苦，都成了让他更珍惜现在的理由。
就在这时，阿杰的声音从院子门口传来：“明宇哥！林晓姐！你们……”两人连忙分开，林晓的脸通红，李明宇也有些不好意思。阿杰挠了挠头，笑着说：“我不是故意的，就是想告诉你们，装修队说明天就能开始弄小食堂的墙面了。”
“知道了，”李明宇咳了一声，“明天我跟你一起去。”阿杰点头，又贼兮兮地看了两人一眼：“那我先回去了，你们继续聊。”说完，他转身就跑，还故意把院门轻轻带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李明宇和林晓，樱花还在落，风里满是甜香。林晓靠在李明宇肩上，小声说：“明宇哥，以后咱们一起把小食堂开好，一起参加成人高考，一起在边境好好活下去，好不好？”
“好，”李明宇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以后都一起。”
接下来的日子，因为有了彼此的陪伴，变得更加有盼头。小食堂的装修很顺利，墙面刷成了暖黄色，窗户上贴了林晓画的纸鹤贴纸，门口挂了块木牌，上面是李明宇写的“暖食小馆”——是林晓起的名字，说希望每个来的人都能吃到热乎饭，感受到温暖。
成人高考的日子越来越近，林晓和阿杰每天晚上都在汽修厂的灯下复习。李明宇会给他们煮热茶，切水果，有时候也会坐在旁边，看他们讨论题目，嘴角不自觉地带着笑。师傅总说：“看你们这样，我就想起我年轻的时候，那时候跟你师母，也是这样一起奋斗。”
陈阳放假的时候，特意从市区回了边境。他一进汽修厂，就看到了“暖食小馆”的木牌，兴奋地跑进去：“明宇哥！林晓姐！小食堂好漂亮啊！”他还带了出版社给的稿费，非要分给李明宇一半：“明宇哥，这书里写了你很多事，这稿费有你的一份。”
李明宇推辞不掉，就用这笔钱给小食堂买了个新的消毒柜。陈阳还拉着李明宇、林晓、阿杰一起拍了张照片，说要印在书的再版扉页上：“就叫‘边境的守护者们’，你们都是。”
成人高考那天，李明宇陪着林晓和阿杰去了考场。考场外挤满了人，林晓有些紧张，紧紧握着李明宇的手。“别紧张，”李明宇轻声说，“你复习得那么好，肯定能过。”阿杰也在旁边打气：“林晓姐，咱们一起加油！”
考试结束后，林晓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明宇哥，题目不难，好多都是我复习过的。”阿杰也说：“我感觉也挺好的，应该能考上。”李明宇笑着说：“那咱们去小食堂，我给你们做红烧肉庆祝。”
小食堂已经试营业了几天，生意很好，来的大多是来往的司机，还有从缅北逃出来的人。有个叫阿坤的小伙子，之前在矿场待了两年，现在在小食堂帮忙，他说：“在这里吃饭，就像在家一样，心里暖。”
冬天的时候，小食堂正式开业了。开业那天，吴叔送了个大花篮，小宇一家也来了，陈阳特意从市区赶回来，还带了学校的同学。师傅站在门口，看着满院子的人，笑着对李明宇说：“明宇啊，你看，咱们的日子，越来越好了。”
李明宇看着身边的林晓，她正忙着给客人端菜，脸上带着笑，鬓边别着他早上给她摘的腊梅。他走过去，轻轻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累不累？歇会儿吧。”林晓摇头，笑着说：“不累，看到大家吃得开心，我就高兴。”
晚上客人走后，几个人围在小食堂的炉火旁，喝着热茶，吃着林晓做的芒果班戟。陈阳说：“明宇哥，林晓姐，等你们结婚的时候，我一定要来当伴郎！”林晓的脸一下子红了，李明宇却笑着说：“好啊，到时候给你包个大红包。”
师傅看着他们，眼里满是欣慰：“明宇，林晓，你们都是好孩子，以后要好好过日子。赵强要是看到，肯定会很高兴的。”提到赵强，大家都安静了下来，李明宇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淡蓝色的纸鹤，还有陈阳书里的照片，轻声说：“赵强哥，我们现在很好，小食堂开起来了，我跟林晓在一起了，阿杰也快考上大学了。你放心，我们会好好活，会帮更多人。”
炉火噼啪作响，暖黄的灯光照亮了每个人的脸。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却一点也不冷——因为屋里有炉火，有伙伴，有爱人，有满屋子的温暖与希望。
李明宇握住林晓的手，她的手很暖，他知道，以后的日子，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只要他们在一起，只要心里装着希望，就一定能熬过所有寒冬，迎来属于他们的春暖花开。而他，会一直守着这家汽修厂，守着这家小食堂，守着身边的人，守着边境的这盏灯火，等待着萨尔温江两岸都充满阳光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