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边境回响：未竟的救赎之路

汽修厂的砂轮声突然停了，李明宇手里的扳手悬在半空——手机屏幕上，王警官刚发来的照片还带着未加载完的模糊像素，可画面里萨尔温江对岸连成一片的铁皮屋，却像一把生锈的刀，瞬间划破了他这半年来努力构建的平静。那些歪歪扭扭的铁丝网、屋顶晾晒的破旧迷彩服，还有墙角堆着的黑色塑料桶，和他记忆里的诈骗园区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明宇，这批从缅北掸邦解救出来的受害者里，有三个孩子，最小的才十二岁，还有七个成年人因为长期被虐待，现在连话都不敢说。”电话那头的电流声混着边境的风声，王警官的声音比平时沉了许多，“我们尝试了好几次心理疏导，可他们看到穿制服的人就发抖，你……能不能来一趟？”

李明宇的指节因为用力攥着手机而泛白，虎口处的老茧蹭过屏幕，那是这半年来拧螺丝、拆零件磨出来的，和左手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电击疤痕形成了刺眼的对比。他想起赵强最后推他往树林里跑时的眼神，想起陈阳抱着他中枪的肩膀在泥地里哭的模样，想起那些还没从阴影里走出来的受害者——梅姐说过，“受过苦的人，更懂怎么给别人递糖”。

“我去。”他没等王警官说完就应了下来，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坚定。

挂了电话，李明宇低头看着汽修厂地面上散落的零件，阳光透过顶棚的缝隙照下来，在油污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师傅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刚泡好的茶：“怎么突然停了？这批零件下午就得交。”

“师傅，我得请几天假，去趟边境。”李明宇把手机揣进兜里，指尖还残留着屏幕的温度，“那边有几个从缅北救出来的人，需要人陪他们说说话。”

师傅愣了愣，随即了然地叹了口气。他知道李明宇的过去——当初梅姐介绍他来的时候，特意提过这孩子是从“火坑里爬出来的”。师傅把茶杯递给他：“去吧，这里的活我先盯着，要是需要帮忙，随时给我打电话。”他顿了顿，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现金塞进李明宇手里，“边境那边条件差，拿着买点吃的，别委屈自己。”

李明宇眼眶一热，把钱推了回去：“师傅，不用，我有钱。”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师傅拍了拍他的胳膊，“那些孩子不容易，你去帮他们，师傅支持你。”

当天晚上，李明宇回了家。推开门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炖排骨汤，熟悉的香味飘出来，让他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父亲坐在客厅里看新闻，电视上正播放着警方打击跨国电信诈骗的报道，画面里闪过缅北边境的镜头。

“明宇回来啦？快洗手，汤马上就好。”母亲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笑，“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是不是厂里不忙？”

李明宇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发，心里突然有些愧疚。他这半年来一直在汽修厂努力工作，每个月都把大部分工资交给家里，母亲总说“现在日子好了，不用这么拼”，可他知道，自己是在用忙碌麻痹那些偶尔冒出来的噩梦——梦里总有狼哥的鞭子、电击器的滋滋声，还有赵强倒在血泊里的模样。

“妈，我明天要去趟边境，大概要走几天。”李明宇帮母亲把洗好的青菜放进篮子里，声音放得很轻，“是王警官找我，说有几个从缅北救出来的人，需要我去跟他们聊聊。”

母亲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转过身，伸手摸了摸他的肩膀：“去多久？那边安全吗？要不要让你爸跟你一起去？”

“不用，王警官会照应我，大概三四天就回来。”李明宇笑着安抚她，“您放心，现在是去帮忙，不是以前那样。”

父亲关掉电视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把这个带上，里面装着你妈炖的汤，路上喝。边境那边冷，我给你找件厚外套。”他没多说什么，可眼神里的担心却藏不住。

晚上，李明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旧笔记本，里面夹着他和陈阳在医院的合影——照片里陈阳笑着比耶，眼底的淤青还没消，他自己则因为刚做完手术，脸色苍白。他掏出手机，给陈阳发了条消息：“我明天去边境做志愿者，过几天回来再找你。”

想了想，他又删掉，改成：“最近厂里有点忙，等我空了就去找你吃饭。”他不想让陈阳担心，那孩子刚回到学校，好不容易才重新适应正常的生活，他不想因为缅北的事再让陈阳想起那些痛苦的回忆。

第二天清晨五点，天还没亮，王警官的车就停在了楼下。李明宇背着装满衣物和药品的背包，轻轻带上门，没叫醒父母——他怕看到母亲泛红的眼眶，更怕自己会动摇。

“昨晚没睡好吧？”王警官看着副驾驶座上眼底有红血丝的李明宇，递过去一瓶矿泉水，“我知道你不想再碰这些事，可那些孩子……实在太需要你了。”

“没事，我能行。”李明宇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清醒了不少。车窗外的风景渐渐从城市的高楼变成了乡村的田野，再往后，就是连绵的群山。越靠近边境，空气里的潮湿感越重，熟悉的泥土味混着草木的清香飘进来，让他忍不住想起当初被拐到缅北时，也是这样的山路，也是这样的味道。

“上次我们联合缅甸警方端掉的那个园区，就是照片里的这个。”王警官指着窗外远处的山峦，“不过还有几个小据点藏在深山里，这次解救的受害者，就是从其中一个据点里逃出来的。”

李明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群山之间云雾缭绕，根本看不到任何建筑的影子。他突然想起在园区里听守卫说过，“山里的据点比这里更狠，不听话的直接扔去喂狗”，心里一阵发紧。

车停在边境检查站时，天已经亮了。李明宇看到几个穿着防护服的医护人员正抬着担架往救护车上走，担架上盖着白布，风一吹，露出一角破旧的迷彩裤——和当初狼哥手下穿的一模一样。旁边还站着几个神情麻木的人，他们穿着不合身的衣服，有的胳膊上还缠着绷带，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

“这些是上周解救出来的受害者，有两个因为伤势太重，没救过来。”王警官的声音带着沉重，“还有几个精神状态太差，需要先送到市区的医院接受治疗。”

李明宇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想起在园区后山看到的那片松软的土地，当时狼哥踩着地面说“不听话的人都埋在这”，现在想来，那底下埋着多少像赵强一样的人？他们或许也曾有父母在等他们回家，有未完成的梦想，可最终却成了边境深山里无人知晓的孤魂。

过了检查站，他们沿着萨尔温江的河岸行驶。江水浑浊，裹挟着泥沙奔腾而下，像一条被激怒的巨蟒。对岸就是缅甸，隐约能看到几个背着枪的武装人员在巡逻。李明宇盯着江面，突然想起自己和陈阳当初逃跑时，也是从这样的江边跑过，当时身后有子弹追着，脚下是湿滑的泥地，他以为自己肯定要死在那里了，是赵强用身体挡住了追兵。

“到了。”王警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车停在一片开阔的空地上，这里搭建了十几个蓝色的帐篷，门口挂着“边境临时安置点”的牌子。几个穿着志愿者服装的人正忙着给受害者分发食物和水，还有几个警察在登记信息。

李明宇跟着王警官走进安置点，刚一进去，就听到一阵压抑的哭声。他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中年女人正抱着一个女孩坐在帐篷角落，女孩的头埋在女人怀里，肩膀不停颤抖。旁边还有几个孩子，最大的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最小的那个男孩缩在桌子底下，双手抱着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别打我，我会骗人，我会骗人”。

“那个男孩叫小宇，才十二岁，被拐到缅北已经一年了。”王警官轻声介绍，“他爸妈为了找他，把家里的房子都卖了，现在还在赶来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