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气话,胆敢说出来,就证明他的脑子里真的这么想过...
而顾若她自己...
“说实话...有那么一瞬,我也希望他说的...是真的...”
她也不想有一个那么糟糕的父亲...
“但我这样...是不是很不孝?”
“顾若,你也在说气话。”倾诉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飘散的风,很快就融入进了空气里,可许以安还是捕捉到了那些近乎呢喃的话语,给予了他的回答。
“只是气话吗?”
“当然,不然你又为什么,会难过、会生气呢?”一个陌生人的死活,与她又有何干?是住院还是出院,都不会影响顾若的一点心情。
正是因为在乎,所以才会生气。
“难过...生气...”咀嚼着这几个字眼,顾若悠悠地叹了一口气:“有时候,我倒真希望他...”
死了算了。
“可光是想想,我就开始觉得害怕,甚至没有办法想象...之后的生活会变得怎么样...”
“明明是某些时候觉得讨厌的人,却也没办法接受...他离开...”
“许医生,你当医生多久了?是不是...见惯了那样的生离死别?还会因为死亡...而心有触动吗?”
最初仍然是喃喃自语,但不知想到了什么,顾若陡然向许以安发出了疑问。
“医生本来就是和生死打交道的职业,每一次从死神手中抢救回一条生命,都是一种成就感。”
“但有些时候,某些疾病,依旧没有被攻克,死亡也就成了无法避免的结果。”
“有人生,有人死,这样的事情每一天都会发生,而尽自己的所能,挽救可以挽救的病人,才是医生最应该做的。”
“我不是石头,没办法做到无动于衷,只能——竭尽全力。”
救死扶伤,一直是他的信念,也应该是每一位医护工作者的信念。
听着许以安坚定又认真的声音,顾若心底的柔软,也被触动了。
她转头细细观察着许以安脸上的神情,眼眶又湿润了几分:“要是爷爷他...”
遇见的医生是你就好了...
不。
爷爷当时的情况,即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有办法了吧…更何况,她的家庭,也算不得多么富裕...
ICU的每一天,都是烧钱。
“许医生,你真的,是个很温暖的人。哪怕是面对临终的病人,应该也说不出什么残忍的话吧...”
“我们一般,是对家属说。”
凝视了顾若一眼,许以安敛下了眸子,如实说道。
“是啊...和家属说...由他们来决定,自己亲人的生死。”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面对着许以安的陪伴,顾若缓缓揭开了她的伤疤: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医生和我说的话。”
“她说,在人生的这条路上,每个人都在不停地向前走,有的人走不动了,停在了原地,然后医生推来了轮椅,还可以推着那个人继续往前走。”
“可是,你爷爷目前的情况是——”
“即便推来了轮椅,想要推着他往前走,也只能停在原地,向不了前了...”
向不了前,便等同于宣判了死刑。
顾若对医疗方面的知识不太了解,但也从医生的言语中,听懂了她的话外之音。
没救了。
全线飘红的数字,整片变白的肺部,无法自主的呼吸...
氧气已经没有办法进入他的呼吸道,全靠ICU的呼吸机,一刻不停地将氧气灌入进去。
一旦停下来,不需要多久,人就会逐渐死亡...
而继续救治呢?
已经没了继续救治的必要,不过是靠着氧气维持着基本的生命体征,一天又一天地耗着家里的钱财,直至——
财空人亡。
状似风轻云淡地诉说着这些话,顾若的思绪也不自觉地飘回了那一天,满溢的悲伤渐渐盖过了之前的委屈和愤怒,周身萦绕着一股极度悲伤的气息。
明明她的脸上还挂着浅笑,眼眶猩红,却沁出了泪水。恍惚间,许以安似乎看到了初见那一天的她。
照常上班的上午,那一个女孩,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厅,呜咽着流着眼泪。周边是嘈杂的人声,身旁站着的或许是长辈,正在商量着事情。
唯有她,紧咬着自己的下唇,伸手几次三番地想要抹掉眼角的泪珠,却——
泪如雨下。
沉默又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