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心莲是什么人?要细说起来就要介绍一下她光辉的履历了。
黄女士出身良好,父母都是那个年代的体面人,跟项鸿家类似,是端端整整的书香门第。
但黄心莲跟她那读了一辈子书的父母都不一样,她从小就野心勃勃——要干大事,要赚大钱,要改变世界,要做走到台前的“大女人”。
她大学毕业以后跟项鸿结了婚,既鸡自己又鸡项鸿,直接跨越阶级,把他们从书香门第的中产家庭一路鸡成了大富之家。
等生了项云海,她又继续鸡儿子——当然,儿子性格原因,没有老公那么好鸡,但黄女士也从来没放弃过。
这些证据足以看出,黄心莲是个多么坚定、多么坚持、多么坚守自我的人。
黄女士说一不二,除了项云海以外没人敢跟她正面硬刚,更不用说这些随时指望着仰仗项家鼻息的亲戚了。
“啊……我不……我不是……”
大伯母的舌头都打结了,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家这个大宝贝这么口无遮拦。谁没点小小的仇富心理?她们夫妇俩一方面巴结着项家,另一方面多少有点眼红,没什么可说的,就扯着项家这个死活不结婚还从外面捡人的儿子蛐蛐几句。
哪能想到,就那么几句蛐蛐,今天被这个败家儿子全给抖出来了!
大伯母在想办法找补,大伯父则是整个人都石化了,只知道一个劲重复:“孩子不懂事胡说八道呢,没这回事,没这回事……真没这回事……”
说到后来自己都底气不足,声音逐渐发虚。
黄心莲那双眼睛跟项云海长得很像,深邃、线条凌厉,微微凹陷,一瞬不瞬地盯着人的时候总叫人心里打鼓。
她就那么盯着项云海大伯跟大伯母,牵起嘴角,皮笑肉不笑地:“大哥,嫂子,下次在家跟孩子对好台词再来,不然你们说我这是听谁的好呢?”
这是十分地不给亲戚面子了。
也用全部的姿态表明了——她黄心莲是站在自己家两个小辈这边的。
不止是他亲儿子项云海,也是被项云海领回来的祝饶。
祝饶怔怔地看着黄心莲,嘴里一只绿色皮儿的饺子咬了一半,忘了咽下去。
嘴巴动了动,牙齿不经意向下一压,硌住了。
祝饶抬起手接,吐出了一枚圆滚滚的一元硬币。
绿色饺子是猪肉马蹄馅儿的,祝饶最喜欢吃这个馅料的饺子,绿色饺子也放得离祝饶最近,一盘里有大半盘儿都是祝饶吃的。
祝饶捧着那枚硬币愣神。
吉祥美满,财源广进,家庭和乐,团团圆圆。
祝饶抬头看向黄心莲,后者压根没看她,仿佛根本不在意祝饶这个角落发生了什么。她也不理睬那脸色赤橙黄绿青蓝紫变了一圈的大伯父大伯母夫妇俩,自顾自吃自己的饭。
吃了两口 ,看看钟,又闷不吭声地拿遥控器开了电池——到春晚开始的时间了。
几个主持人还是老面孔,说着些老生常谈的吉祥话,小品演员演着些尴尬的小品,但年味就在这种尴尬里升腾了起来。
这世上有人面上亲热恭维,永远一副笑模样,背地里口蜜腹剑,说人闲话;
就也有人刀子嘴豆腐心,面上冷淡,却将一颗真心包进饺子里,递到你面前。
这顿年夜饭吃得大伯跟大伯母如坐针毡,没吃几口就找借口说家里还有事,带着他们家的耀祖开溜了。
项鸿妹妹一家倒是人都不错,热络又不失礼貌。
他们夫妇俩带了个独生女儿,比项云海小五岁,比祝饶大一些,跟他们二人都没什么代沟,等年夜饭吃完了,就张罗着长辈一桌晚辈一桌,长辈打麻将,晚辈斗地主。
祝饶被项云海拉着跟那姑娘打了几把,心思不在打牌上。
后来瞧见黄心莲他们打完了一把,恰好黄心莲说要去露台上站一会儿透透气,他就扔了牌偷偷跟了过去。
露台上更寒露重,冬天室内室外温差大,祝饶套了件外套,还是冷得直缩脖子。
“……黄阿姨。”
黄心莲看见祝饶过来,也不吭声,脸仍是板着的,祝饶这才发现,其实黄心莲跟项云海乍看没那么像,但那股整体的感觉却是一脉相承的,板起脸来都很吓人。
——他却都不害怕。
“黄阿姨,对不起。”祝饶的手下意识地绞着衣服角。
跟项云海在一起这事,他自问无愧于任何人,他也不在乎任何人,可他唯一有愧的、唯一不知该如何面对的,就是黄心莲。
从小到大这么些年,他得到的那么几两几分微薄的母爱,再怎么铭记于心,终究是太少了,也太经不起推敲了。
真正给了他类似于“母爱”的情感的人,有也只有黄心莲。
可他却做了这样的事……
祝饶平时不是个嘴皮子很笨的人,可刚才明明已经组织好了语言,现在面对黄心莲,仍不知到底该怎么说,只知道一个劲说对不起。
直到他听见黄心莲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老人还是没看向他,兀自对着围栏外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