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饶瞥了一眼桌上那些药,又瞥了一眼项云海修长的手指。
项云海的工作基本都是给企业做分析报告,动辄几十页的报告,需要大量打字。
他最近似乎工作量很大,手指上绑了止痛的膏药,应该是腱鞘炎了。
祝饶吃了一口面,云淡风轻地说:“我不上学了。”
项云海掰着药,差点被装药的板子把手划了:“不上学了?不上南城六中还是什么学都不上了?”
“什么学都不上了。”祝饶又挑起一筷子面,轻轻吹了吹,仿佛他在说的是什么十分理所当然的话。
项云海虽然本身不怎么在乎学历,但还是觉得小孩子小小年纪就不上学了不大好,更何况医生不也说了,最好不要完全断绝社会关系么?
于是他想了一会儿措辞,寻思怎么能劝祝饶放弃不上学的想法。
可想着想着,转念一想到小孩儿在学校遇到的那些糟心事,又觉得没办法说服自己。
——继续上学,当真是一个必要的、不能回避的选择么?
他不确定。
祝饶看出了项云海内心的挣扎,说:“我会好好看病的,说好的,往前走,一起努力。所以我又找了个兼职。”
“……你又找了个兼职?什么兼职?”
“在市中心新开的商场弹钢琴,我看到他们公众号发的广告了,他们是面向小孩跟家长的亲子型商场,正好想找小孩去弹,不算童工,正常发钱。
“有这个活再加上做代练的钱,就够看病了。”
“你还会弹钢琴??”项云海怔住了。
小孩儿吃完了面,开始吃药。一粒粒药片掰开来,就着白水咽下去,流畅又机械。
他托着腮帮,垂着眼睑,软绵绵地说:“唔……弹得还蛮好的呢。”
项云海觉得现在这个状况不太对,不是纠结祝饶到底会不会弹钢琴的时候。
明明是小孩儿精神状况不好需要治病,怎么还得病人自己拼命打工挣钱呢?
挣钱,挣钱。
妈的。
他项云海这辈子什么时候缺过钱?偏偏在最需要钱的时候,最没钱。
然而祝饶这个小孩儿,乍看上去瘦瘦弱弱豆芽菜一样,还不爱说话,实际上,一旦是他拿定了主意的事,就算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他以“在家养病”的理由,暂时没回学校,第二天就去那家新开的商场试弹了。
项云海也跟着去了。
前来“应聘”的小孩不少,有男孩有女孩,男孩一身小西装或燕尾服,女孩则是小礼服公主裙,还化了妆,每一个都被家长精心打扮了。唯独祝饶,一身校服,碎发遮着眼角,小小一个,排在最后,落座在那台九尺大三角钢琴的琴凳上。
别的小孩为了符合商场轻松欢乐的气氛,弹的多是比较跳脱可爱的奏鸣曲,只有祝饶,在钢琴前坐了一会儿,甩了几下手,又弹了几组琶音热手。
然后,轻描淡写几个音,手一扬,重重压下去,水银泻地一般的音符霎那间倾斜而出。
——肖邦知名的炫技练习曲,第11号,冬风。
祝饶一曲弹完,全场鸦雀无声。他慢吞吞走到项云海身边,说:“太久没练了,手生了好多,弹错好几个音。算了……选不上就再找别的工作。”
项云海能感觉到,整个大厅的琴童跟家长,以及商场负责选拔的工作人员,都在呆愣愣瞅着他们。
他是不懂古典音乐,但他不是聋子。
联想起这几个月来,小孩儿除了打游戏还是打游戏,他忽然前所未有地意识到一件严重的事情。
是,他项云海已经二十三岁了,想跟家里决裂就跟家里决裂,想姑且蜗居着就姑且蜗居着。
可是祝饶呢?祝饶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拿了一手烂牌——好赌的爸,无力的妈,破碎的家庭可怜的他,精神受创,需要疗养,还需要钱,唯一能获得的那点教育资源是旁边升学率不到百分之四十的破初中……
一颗未经打磨的珍珠,就要听天由命地烂在泥地里吗?
手机里,黄心莲催他回家的微信他至今没有回复。
商场经理随后快步赶过来,笑容可掬地告诉项云海:“您的孩子被录用了,您看方便这周六开始来弹琴吗?每天三个小时就好。”
“好啊。”
祝饶话音刚落,就被项云海强势打断了:“不好意思,我们再考虑一下。”
祝饶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项云海。
这几天祝饶的身体情况一直不太稳定,医生说,精神方面的问题很容易影响到身体,泰然处之就好。
从商场回去的路上,祝饶有点发烧,项云海轻车熟路地把他背起来,一步一步,走过漫长的梧桐大道。
“小孩儿,你喜欢打游戏还是喜欢弹钢琴啊?”
祝饶艰难地调动大脑思考了片刻:“嗯……弹钢琴吧。”
项云海沉默了,背着他走了许久,终于抬起头,望着亭亭如盖的梧桐树,和树的枝丫间隐隐透出来的一点碧空。
“你……想不想跟我回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