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仙境的夜,总是格外宁静。
玉波池水映着漫天星子,粼粼微光与池中白莲散发的柔和光晕交织,将这片天地渲染得如梦似幻。晚风穿过新竹,带来沙沙的轻响,偶尔有几声悠远的虫鸣,更衬得万籁俱寂。
阁楼最高层的轩窗敞开着,夜风拂动轻纱帷幔。明璇玑独自一人坐在窗边,身前摆放着那张素还真亲手为她斫制的桐木琴。
纤细的指尖无意识地拨动着琴弦,流泻出几声零散不成调的清音,如同她此刻的心绪,零零落落,无处安放。
她停下动作,抬起头,望向窗外无垠的夜空。
星河浩瀚,亘古流转。那些璀璨或晦暗的星辰,在常人眼中或许只是遥远的光点,但在她的眼中,却是一条条交织错落、蕴含着无穷信息的轨迹与篇章。这是她与生俱来的能力,亦是融入她灵魂的本能——观星,读轨,窥探天机。
素还真离开翠环山,已经有一段时日了。
这座精心打造的琉璃仙境,如今安静得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流水淙淙的叮咚声,以及她自己的呼吸声。
他走的那日,天气很好。他站在水榭边,依旧是那副清朗少年的模样,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断。
“璇玑,琉璃仙境已成,你所学也已小有所成,余下的,需自行体悟。吾需入世一行,此地……便交予你看顾了。”
他说得那般自然,仿佛只是出门访友,不日便归。
明璇玑还记得他离去时的背影,青衫磊落,步伐从容,没有一丝犹豫。就像……就像记忆中那朵白莲所见证的无为禅师,最终选择走入茫茫人世,渡厄救苦一样。
他们都是这样的人。胸中有沟壑,心里装着的,从来不止一方庭院,一池清莲。他们属于更广阔的天地,属于那些需要他们的人和事。
她理解。素还真教她的道理里,就有“达则兼济天下”。她懂得他的志向和胸怀。
可是……
白莲有无为禅师一生相伴,从萌芽到枯萎,从未分离。
她自苏醒那一刻起,眼中看到的第一个人是素还真,认知里填充的是素还真教导的一切,习惯里弥漫的是素还真的气息。他就像她与这个陌生世界之间最坚实、最温暖的桥梁。
这座精美的阁楼,这片灵秀的仙境,每一处都残留着他的气息和他的心血。
有他在时,翠环山是喧闹而充实的。他规划布局时的专注,教授知识时的耐心,偶尔与她玩笑时的狡黠,甚至他沉思时微蹙的眉头……都让这座山充满了生机。
可现在,他走了。
整座翠环山,便只剩下她一个人。
孤身一人守着一座山的感觉,一点也不好。
空气似乎都变得沉静而稀薄。那些他留下的书籍、琴棋、画稿,都变得冷冰冰的。她还是会每日抚琴、看书、推演星轨,但做完这一切后,那种无所依归的空茫感便会更加清晰地浮现出来。
风吹过空荡的回廊,声音都显得格外寂寞。
她不再是那张任人涂抹的白纸,净世白莲的记忆赋予了她情感的基石,而与素还真相处的日子,则为她勾勒出了更加清晰的情感轮廓。她会欢喜,会疑惑,会学习,也会……感到孤单。
指尖重新按上琴弦,试图弹奏一首素还真教她的《秋水悠》。琴音起初还算平稳,渐渐却失了章法,透出几分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烦乱与牵挂。
她轻轻叹了口气,索性彻底停下抚琴的动作,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更加专注地仰望着星空。
她的眼眸深处,仿佛有细微的星芒开始流转。眼前的星空不再是杂乱的光点,而是化作了无数条清晰可见、交织运行的轨迹线。这是她与生俱来的能力,随着记忆复苏和素还真的教导,变得越发敏锐。
起初,她只是习惯性的观星推演,试图从浩瀚星海中寻找一丝与自身相关的、或许能排解寂寥的信息。但渐渐地,她的目光被其中一道异常隐晦、却透着一丝不祥气息的星轨偏移所吸引。
那轨迹微弱而扭曲,隐没在无数璀璨星光之下,若非她对素还真的气息和命轨极为熟悉,几乎难以察觉。星轨所指,主远行、冲突、血光之灾。
是素还真的星轨!星光依旧明亮,却……
明璇玑的眉头微微蹙起。她凝神细观,只见数道代表凶厄与血光的晦暗星尘,正如同跗骨之蛆,缠绕在那颗明亮的命星周围,虽然尚未真正侵蚀其光芒,却已形成合围之势,并且正在不断收紧!
星轨显象,他即将遇险,恐有重伤之危!
他遇到麻烦了?他会受伤?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在她心中激起巨大的波澜。担忧、焦虑、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迅速淹没了方才那点伤春悲秋的孤寂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