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这一路,肩落彩鸟,又别戏蝶,观似静谧的山野自有喧嚣热闹,寒来暑往从不寂寥。
山路不好行,打着十二分小心,百会阁的屋顶,良久才彻底消失在了视线里。
莫雨忽道:“谢老头若能料想到这画面,当初定然说什么也不会让你同来。”
“这便是你的偏见了。”穆玄英笑道,“师父出身行伍,也是情义之人,如何不能懂?”
对方哂笑,却也不再辩驳,转而道:“累了?”
穆玄英摇头:“没有。”转过味来,又道,“瞧不起谁呢?区区一段山路,不及瞿塘险峭,不如东海途遥,就算兄长想去长白山巅摘星星,我也没问题。嘿——”
见前路平缓,似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话语,他忽地爆出一股气力,一路快跑,推得轮椅飞快向前转动起来。
轮椅座后多了一处脚蹬,是莫雨最初画图时特意留下的设计,这一段疾驰助力,双轮惯性而动,穆玄英飞快蹬栏站上,双手就势紧紧搭在莫雨肩头。
长风迎面,吹得人分外舒爽,笑声在丛林交织穿梭,横跨过千里万里山野平原,与充满稻香的少年记忆重叠。
驰风中,渐有雄壮的角鹿闯入视线,如同最古朴奇妙的引路人,守护着每一个原野生灵充满奇思妙想的梦境。穆玄英环紧莫雨颈项,惊喜道:“雨哥你看,是阿占特的驯鹿!”
莫雨亦抓紧他:“……它们像在驱赶什么。”
话音方落,前方蓦地蹿出几只体型尚小的狍子,两人一时不及躲闪,终于乐极生悲,有难同当,携手翻进了道旁的深坑里。
柔软的杂草枯枝裹着两人一落再落,直至脊背触到绷紧的罗网,一切总算停息。
这画面委实太过熟悉,穆玄英扶着额头:“……总有一日得让小月把宗门全都推成平地。”他左摸右摸,囫囵在身下摸到个坚硬胸膛,赶忙给莫雨腾出块地,一边拍着杂叶边抱怨道,“还是快把这破椅子扔了吧……怎么这么不吉利。”
对方还未应答,却是头顶上先传来了声音。
“玛鲁神保佑,希望是只壮硕的狐狸。额尼和孩子们一定很高兴!”
穆玄英一愣,抬起头,正对上两张年轻面庞。
其中一个青年道:“伍达,恭喜你猎到了两个帅小伙,这可比狐狸珍贵多了!”
穆玄英认出来人,顿时哭笑不得:“乌金、伍达!”
莫雨看他一眼:“又是熟面孔?”
眼前二人正是阿占特部落两个年轻猎人,昔日阿占特与药宗结盟共抗武氏,此后常有情谊往来,穆玄英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也曾与弟子一道拜访过部落萨满,一来二去,自然熟稔。
伍达扒在坑旁,黝黑的脸上不见猎物泡汤的愁苦,反倒嘿嘿笑道:“怎么啦我的朋友们?在里面偷偷幽会吗?我一定保守秘密,不会向陈宗主告状的。”
听听,多么倒打一耙的话啊!穆玄英哭笑不得:“胡说八道什么呢?再不拉我们上去,我要先去找萨满告状了!”
伍达两手一摊:“好吧,好吧,这就拉你们上来。”
两根绳索被同时投放下来,穆玄英牵住其中一根,却是先绑在了莫雨身上:“你先上去。”
莫雨拧眉:“你不必如此。”
他生来傲骨,事事但居人前,唯独这般情状,最不肯先。穆玄英为他系牢,道:“我落了东西在下面,还须花些功夫去找。”
他还要再说些什么,上面却是已开始扯起绳索,两人合力下,很快便将他先行拉出深坑。
穆玄英长舒一口气,正要抓上绳索,上面的人却哧溜一下把绳子抽了上来。他看着空空的两手,蹙眉道:“伍达,你又要做什么?”
伍达敛了颇有些吊儿郎当的神色,绕着盘坐在旁的莫雨逡巡一圈,忽道:“穆的……兄弟?我认识你。”
“阿占特的族人极少离开他们生长的土地,但我不一样。”伍达蹲下身,与他平视,“我去过草原和戈壁,听过你的大名,以及……你一些好与不好的传闻。”
穆玄英已隐约听出对方的意图,声音不自觉带了几分警告意味:“伍达,不要再说了。”
莫雨面上忽地浮现出种似笑非笑的神情,目光却一寸寸冷了下去:“所以?”
伍达道:“所以,我要同你比试一场。”
穆玄英喝道:“伍达!”
莫雨道:“你要如何比试?”
许是被穆玄英难得厉声的警告震慑了些许,伍达收了点兴奋劲,又搓掌道:“很简单,我们的圣地天池,有一头最是纯洁美丽的白鹿。我们就从此地出发,谁能先找到它,并得到白鹿的认可,就算谁赢。”
莫雨笑道:“仅是如此?”
伍达挠挠头:“怎么?这难道很简单吗?”
穆玄英的心先是放下了寸许,旋即又提起。他不能轻易与人言莫雨的真实情况,只能迂回道:“别胡闹了,我们从来不曾见过那只白鹿,这比试如何算得上公平?!”
“那是非常非常美丽的存在。”伍达翻身骑上驯鹿,脸上流露出虔诚的神往,“与所有的生灵皆不相同,你们一眼便能认出。”
他示意乌金将另一头驯鹿的缰绳递给莫雨:“我们的部族崇尚勇武无畏,果敢刚毅,没有中原武林那样多的恩怨规矩。”伍达黝黑的脸上笑意浓郁,双眸明亮而认真,“你若赢了我,便也是我的好兄弟,我的族人们会呈上最好的野果酿,赠与最了不起的勇士。”
眼见事无转圜的余地,穆玄英彻底不再坐等,周身真气一展无余,攀壁走峭,几下起跃跳出坑中,却只来得及目睹莫雨翻身骑上驯鹿,扬缰而去的背影:“一言为定。”
乌金见他自己跳了上来,大吃一惊:“你的身手也太好了?”
自一身经脉绝境重塑,静静蛰伏的内力从未有如此澎湃汹涌之时,直催得他连连咳嗽起来。穆玄英虽不知道莫雨如何拥有了行动自如的能力,却隐约有些不妙预感,只将这不适强压下去,扯着乌金匆忙骑上驯鹿,火急火燎道:“咳咳,快!快追上他们!”
饶是他们动作已算迅速,最先出发的两人仍已将他们拉开了远远一段距离。
两记身影穿梭在林地间,是原野上的疾风与晚来骤雨,惹得众生纷纷远望避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