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雨抓着他,目光定定:“千里迢迢来这一趟,难道就为了送碗面蚕?”
“原来雨哥是怕我这就要收拾走人了。”穆玄英笑道,“都说是为你补过生辰,今日自然一切听凭莫少爷吩咐。”
他这般说,便是打算奉陪到底了。莫雨微微垂眸,视线从握着的手腕落到对方略显厚实的衣衫。此间虽模糊时节,二月尚且料峭春寒,这一身御寒装束,只不知当从何等苦寒之地打马赶来,如此行道匆匆,末了却只余一碗汤的熨帖温柔。
指尖在对方腕间摩挲片刻,直至握住那只略有凉意的手,莫雨方才有了些真切的踏实之感。
不是针锋相对时夹带掌风的触碰,不曾相隔冰冷的刀刃又或布帛,皮肉相贴在一处,是少时千百次熟悉的动作。
“好。”他扬起唇角,前所未有的畅然在心头蔓延开来,“跟我来。”
他拉着穆玄英绕开屋舍,踏过满地葳蕤草木,超越色彩斑斓的飞鸟,来到一处断崖前,吹响了口哨。不知名的紫色小花沿峭壁而生,风吹来时,馨香混着戏蝶,拂人满袖满面。
这里的风异常大,穆玄英喊道:“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莫雨笑而不语,往后退了几步,倏忽疾步向前冲去,毫不犹豫一跃而下。穆玄英大骇,还没等上前查看,却见一只玉砌雪雕自崖下扑翅而起,莫雨抓着它的双足,稳稳当当,向自己伸出手来。
他扎起的长袖早已散开,在风中猎猎纷扬,昆山之间,莹白天地中,双目犹胜曜石,令人挪不开视线。
被他如此注视着,穆玄英竟也生了些许疯狂的念头。他没有抓住莫雨探来的手,而是依样后退,借步力跳过山崖,将莫雨拦腰抱住。
于是山月也为他停留。
莫雨余下的那只手便稳稳落在他背上:“抱紧了?”
穆玄英点点头,抬头望向莫雨,眼中隐隐兴奋,全然交付性命地依赖,唯不见丝毫担忧。
雪雕扇翅,如搅乱流,带着二人迎霞光而上,越飞越高。
苍茫山色,渺渺万灵,在眼前画卷般一一展开。
山巅处,积雪未尽,此刻恍罩金顶,明照重叠楼台,犹似仙宫云阙,天工神巧,恢弘壮丽。此山平素以陡峭闻名,层峦叠嶂间,天梯石栈相连,隐约有青衣童子洒扫,分毫不畏峰高路险。
莫雨垂首,在穆玄英耳畔道:“这里便是长峰山最高的地方,你来得甚巧,一年之中,也难得看到几次这般景状。”
越过金顶,雪雕便沿着山雪渐渐俯冲,离地愈近,愈能看清那些白雪上的黑点,原是些山猪雪兔,以及一些叫不上名字来的奇妙生物。
黑压压的鹿群后,不远不近缀着一只像猪像狼又像狗的动物,眼看扑上了队尾跑得最慢的一只幼鹿,却就在即将咬上幼鹿喉咙的瞬间,听到了莫雨遥遥吹响的一记口哨。
这四蹄动物许是早有心理阴影,闻声周身一震,赶忙四下打量一番,竟是顾不得到嘴的猎物,扭头便跑了个没影。
穆玄英狐疑望向莫雨:“它这是……怕你?”
“不过是过往闲来曾找它试过一番身手。”莫雨轻咳一声,又补充道,“到底是畜牲,委实不堪一击。”
穆玄英只觉得好笑:“你在山中欺凌弱小,怎么还理直气壮的?”
岂不知有人纵然理不直,气也是壮的。莫雨看他,须臾笑了:“我是恶霸,你能怎样?”
恶人谷的少爷,当然是最大的恶霸。穆玄英也不能怎样,只能在呼啸风中抱紧恶霸的腰:“别把我扔下去就行。”
雪雕载着两个成年男人的重量本就极难,待到一处山头尖,终于体力不支,笔直向下坠去。失重感陡然来袭,穆玄英一声不自禁的尖叫几乎涌出喉咙,翻滚间,却被莫雨摁进怀中。
坠落之势在猝来风雪中陡然缓和下来,穆玄英隐约觉得露出的小半后颈发凉,回过神来,已稳稳落在了一枚铁盾之上。他将脑袋谨慎地拔出来,双手仍是环抱着莫雨的腰身:“这里怎么会有盾牌?”
“我藏的。”对方把他的手摁住,掌心之下,依稀感受得到腹部肌肉的骤紧,“抱好。”足下铁盾被踩得微微翘起,下一瞬,便如脱缰的野马,载着二人顺着陡峭的山坡猛然滑下。
穆玄英瞪大了眼,这声尖叫吞了又吞,最终还是在狂风中爆发。
最先是本能的惊惧,而后是种压抑不住的野性被逐渐唤醒,肤骨在失重中寸寸战栗,灵魂在樊笼外醒转高歌。穆玄英仰起头,大口呼吸着混着冰雪的狂风,被吹出的泪水消失在身后,一如当初置之死地而获重生,诸般痛苦,从此尽似千帆过。
莫雨大抵已习以为常,只是笑了笑,将对方环抱自己的手再次按紧。
皑皑白雪,苍茫天地,他们是不系之舟,既同向生,又似向死,自有一派野趣风流。
只是山雪尚有化归处,随着大片绮翠出现在眼前,轻舟也终是停泊。
两人便在一处山涧落脚。
此时山中云雾已散了大半,日光穿过茂密树冠斜斜落下,照至溪涧,一片波光粼粼。冰雪已融,淙淙流水抚石而过,恍若仙音绕耳,环抱此间。
穆玄英沿山涧复行几步,却惊奇发现,这潺潺水流中竟还泛着诸般色彩,如鸟羽,如飞虹,瑰丽非常。
莫雨俯身,从水中拾起一块赤红色的石头。自他落地后,便有几只五颜六色的鸟绕了上来,漂亮的画眉最是活泼,直接跳上他的肩头:“有喜欢的,不妨挑一些带回去。”
穆玄英迟疑道:“瞧着都不似凡俗石头,擅动主人家的东西,怕是不好。”
莫雨却笑了笑:“无妨,这些非是独孤氏之物。不过都是蓉蓉出去玩时随便拾回来的。”
一只喜鹊似是听懂了他的话语,在边上翅膀扇得分外欢实。
穆玄英闻言,佯似怅然叹道:“亏我时常忧心,兄长孤作异乡之客,不习食饮,难全一眠。想不到雨哥在此,红袖添香,过得倒真如神仙快活。”
他这模样鲜活有趣得紧,让人不免想要逗弄,莫雨煞有介事点点头:“你来得匆忙,还未及与你逐一引见。除了蓉蓉,还有红泥与采薇,有它们相伴,这日子倒也不算十分无趣。”
穆玄英微微紧了紧拳,笑容愈发灿烂:“还有吗?不妨一并引见了?”
“当然。”莫雨点点肩头,那梳羽的画眉便啾啾叫着向穆玄英飞去,极漂亮的蓝羽与扬起的衣襟并于一色,莫雨看着这一幕,目光亦不免更加柔和下来,“毛毛。”
一大一小,一人一鸟,双双望来,又似反应过来般彼此对望。
蓉蓉,红泥与采薇也扑扇着翅膀围了上来,一只喜鹊,一只杜鹃,一只山雀,叽叽喳喳热热闹闹站了穆玄英满肩满头。
“古有精卫填海,今有鹊鸟移山。”莫雨抬手将石头重新丢回河中,搅弄这一汪清渠,水花高高溅起,琉璃般晶莹,“世人或觉愚蠢,但我瞧着,却很是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