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里斯猛的从扶手椅上惊醒,他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和海伦娜细微的呼吸声。这些都在提醒他刚才的一切是一场梦—
鲍里斯发现自己站在走廊里,周围是红色的帘子,就像剧院的后台一样。在拐角处站着一个人,鲍里斯的外公里博皮埃尔伯爵,他开口了:“鲍里苏什卡,你为什么相信你祖母口中那些虚无缥缈的传说,你为什么不在柏林做你应该做的事?”
外公的话让鲍里斯感到了些许不适,“我是鲍里苏什卡。但你,不是亚历山大??里博皮埃尔。我外公绝不会说这些话 ,他会认可我的选择。”
在鲍里斯闭嘴的下一秒,伯爵身后探出了一个头。是鲍里斯自己。他们一模一样,连有些乱的发丝也分毫不差。他就这么看着鲍里斯,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这是梦”说出这句话时鲍里斯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个想法应该出现吗?他不应该认识到这是梦。他为什么这么说。是梦的话这些都因为他的想法而出现但他从没想过。
鲍里斯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他自己的声音在这时候响起,“是你提议的去骑马的吗?是你害的她摔马的吗?不是。”这声音像是八音盒发出的。也就在声音停止的那一刻鲍里斯在转角处撞上了另一个他。
鲍里斯下意识猛地吸了一口气。他发现这个他的眼睛是浑浊的,跟蒙了灰的玻璃珠没什么两样。
“为什么这么对我妈妈?我明明已经做到最好了,我从没做过恶事,从没伤害过任何人…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你!耶和华,你背弃了我妈妈!”他这么说完停顿了一下,张开了嘴,随即从他喉咙里发出了不似人的尖叫,如同要把灵魂一同带走。
刚才那一瞬清醒的感觉消失了。这一切在他看来无比真实。这是他的生活他经历的一切就算莫名其妙也是真的。鲍里斯想要离开,但转身时对上了有着一样眼睛的玛丽亚??康斯坦丁诺夫娜。“是你!是你害的我女儿只能躺在床上,她那么喜欢骑马,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不是你。你罪孽深重!”
乔治??奥古斯特??阿尔伯特出现在鲍里斯的左侧。“圣母玛利亚在受难,而你却完好无损的站在这里。”
鲍里斯有些踉跄的离开椅子,走到床边。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在睡梦中的海伦娜,手在半空中停留了片刻最终收了回来。
他在床边跪坐下来,将额头轻轻抵在床沿,靠近她那只安然放在被子上的手。他能感觉到海伦娜的呼吸。只要能感受到海伦娜的活力,一切都有意义。
他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主啊,我们的上帝,你曾以你的怜悯和爱人的心,赦免了大卫王承认自己过失的罪...同样地,求你怜悯你的造物,赦免我多年前对你的不敬,此罪应当降临在我身上,而不是我妻子身上。求你让我妻子顺利康复,因你是良善和爱人的。阿们。”
到了第二天一切没什么不同。海伦娜还是因为背部的伤口清晨就醒了,她如今解决需求都需要女仆的协助,过程中依然会因牵动而痛疼但这时的痛疼普遍被巨大的羞耻感所掩盖。
几个小时后医生就会来检查海伦娜的伤口。主治医生弗拉基米尔??博特金和御医谢尔盖·博戈罗茨基总是因为治疗方案而起争执。
一般海伦娜并不会打断,但一旦涉及到止痛方面的(比如鸦片酊)时海伦娜会对建议谨慎使用的博戈罗茨基十分刻薄的说“你想让我活生生疼死,是吗?博戈罗茨基。”
这时鲍里斯就会插在他们三个中间。“谢尔盖·彼得罗维奇,我完全理解并感谢您对殿下周全的考量。弗拉基米尔·伊格纳季耶维奇,那么就请您在博戈罗茨基医生建议的框架内,实施您认为最必要的治疗,并随时向我们汇报任何细微的变化。”
“就因为会上瘾,就不管我的感受了吗?”海伦娜用同样的口气对鲍里斯说道,甚至更加恶毒。这是这段时间她大多数时候对鲍里斯说话的口气。“要不是你!”海伦娜用左手指着鲍里斯,“要不是你,我根本不需要躺在这里,像个废物一样!”
她用言语否认了这时本应该在柏林的鲍里斯数月的努力。
在短暂的震惊和痛苦之后(他仍然为此感到伤心)他脸上没有海伦娜想象的样子只有近乎解脱的惨然。
随后他几乎是顺从地,缓缓地在床前跪了下去。他看海伦娜的眼神中有痛苦但那不是属于他的痛苦。
“您是对的,罗莎。”他改变了称呼但声音没有丝毫波澜,清透的声音又小又粘稠
“是我让您承受这些,是我…和我背负的姓氏让您承受了一切。”
他目光落到地毯上,“我不祈求您能原谅我,我只请求…”他的声音开始有些颤抖,“祈求您允许我,继续留在这里,完成我的惩罚。”
“哦,我的上帝啊…”海伦娜看着他摇了摇头,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我的波波,我的天使。”海伦娜把他拉了起来,紧紧地抱住了他
五月?
弗拉基米尔想起来他和鲍里斯的第一次见面
当初,俄土战争时期的前线弗朗基米尔第一次见到鲍里斯时,鲍里斯就已经能够很快摸清楚他的喜好,在军队中弗朗基米尔不高的出生和内敛的性格让他一开始难以融入其中。是鲍里斯第一个与他搭话,在夜晚围着火堆与他滔滔不绝的讲自己的故事。
弗拉基米尔那时就知道了鲍里斯有两个妹妹,他母亲身体不好所以一家常年住在国外,他在彼得堡念书很少能回家。他对弗拉基米尔说“等战争结束,我就不再帝国法学院学习了我打算去圣彼得堡大学的法学院这样我就能有更多时间回家了。”
他那时就像一个流传很久的故事一般遥远又近在咫尺。他成绩优异待人温和有礼…弗拉基米尔怀着嫉妒与崇拜,对鲍里斯、对这颗闪耀的明星
“明天我们就启程返回德国。”舒瓦洛夫伯爵说道,“好久不见了博伦卡,我们终于不用花上大把时间写信了不是吗?”
从三月到舒瓦洛夫伯爵回俄国之前他们一直在写信交流内容,因为鲍里斯对留在国内这件事的态度很强硬。不过他们是一对好搭档,舒瓦洛夫伯爵是位富有魅力的外交官,是著名的亲德派。而鲍里斯虽称不上亲德但因海伦娜的德国人身份他也是这次秘密协议的理想人选。他们聊的来观点又一致,从前也常在德国见面(鲍里斯曾短暂在舒瓦洛夫手下工作)
“是啊,改成漂流记了。”
“你依旧幽默,博伦卡。你的样子刚才我还在担心你是否会有点回不过神,看来是我太过不信任天才了。”
“您说笑了。”
“殿下身体听说恢复的很好?”
“是的,她前阵子已经开始下床活动了。”
“希望我们再回来的时候一切都会更好。”舒瓦洛夫伯爵最后说道
舒瓦洛夫伯爵的这句话让鲍里斯想起了他离开莫斯科的那晚。海伦娜表现的非常平静。他记得他说“事情一结束我就回来,我不会也不想在那个地方停留。”
海伦娜从书页中抬起眼看着他,“我是德国人,我出生在德国。”她顿了一下 ,对鲍里斯伸出手,鲍里斯把手放到了她的手心。
“你是我的天使。”海伦娜说。
鲍里斯缓缓地蹲在了海伦娜面前,将额头抵在他们的手上:“你是我的圣母。”
1887年5月27日
你是一只鸟我是一只羊羔
—鲍里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