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小北抿紧了唇。
“兼职太辛苦,可以回家里住。”徐亭云看着他,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话语里的内容却带着他惯有的、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学费和生活费,我可以帮你。”
又是这样。他总是这样,在用行动划清界限、否定他的感情后,又用这种物质上的关怀来施舍,仿佛他只是一个不懂事、需要被引导的孩子。
现在这算什么呢?是巧合,还是……某种刻意的展示?是在用事实告诉他,他徐亭云选择的道路才是光明坦途,而他顾小北那点晦暗心思,不过是“误入歧途”的痴心妄想?
“不用了,徐先生。”顾小北猛地抬起头,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似的倔强,“我自己可以。”
他刻意加重了“徐先生”三个字。
徐亭云的眉头蹙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悦,但终是没再说什么。
顾小北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张桌子。接下来的时间,他刻意避开了那片区域,由其他同事为他们服务。但眼角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瞥向那边。
他看到徐亭云偶尔为林薇布菜,看到林薇巧笑嫣然,看到他们低声交谈,姿态亲昵而和谐。那一幕幕,如同慢镜头,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将他的自卑和局促映衬得无所遁形。
他这样的身份,这样狼狈的处境,竟然还曾痴心妄想……真是可笑至极。
终于熬到了下班时间。
送走最后一波客人,餐厅的灯光暗了下来。顾小北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走进员工更衣室狭小的隔间。
门关上的瞬间,他背靠着冰冷的铁质柜门,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地、无力地滑坐在地上。
膝盖曲起,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白天强装的所有镇定和倔强,在此刻土崩瓦解。心脏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为什么偏偏要在这里遇见他?
为什么他明明已经有了门当户对、光芒万丈的未婚妻,还要用那种似是而非的关心来搅乱他的心?
他就是为了躲避徐亭云那该死的、无处不在的魅力,才逃出来打工的。他害怕自己越陷越深,害怕那份无法宣之于口的感情最终会毁了自己,也毁了那份难得的收养之恩。
可徐亭云呢?他似乎对此毫无所觉,甚至可能还在奇怪,为什么身边所有人都对他趋之若鹜,唯独这个他亲手带回家的顾小北,却总是对他冷脸相向,避之不及。
黑暗中,顾小北的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哽咽声在寂静的小隔间里,低回不去。
*****
黑色轿车平稳地驶入夜色,车内流淌着轻柔的古典乐。林薇坐在副驾驶座上,还在轻声说着艺术展的趣闻,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徐亭云手握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车流上,偶尔微微颔首回应。他的一切举止依旧从容得体,无可挑剔。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莫名地有些烦躁。
顾小北刚才那副样子,像一道苍白的剪影,固执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受惊的毫无血色的脸,低垂着不敢与他对视的眼睛,紧绷的声线里那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有转身离开时,那几乎可说是失魂落魄的背影。
孩子大了,他是真的不懂了。
明明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怎么就越长越远,说起话来总带着若有似无的刺。自从那个生日之后,顾小北就像只受了惊的幼兽,头也不回地逃开他身边。更让他不解的是,每次他伸出手想要将人护回羽翼之下,换来的都是更激烈的抗拒和刻意的疏离。
就像刚才,他明明只是......只是见不得那孩子穿着不合身的制服,在别人面前卑躬屈膝的样子。他只是不想看他那么辛苦。
可那孩子抬起头看他的眼神,里面翻涌着什么?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还是......一种近乎怨恨的情绪?
他提供的物质,他给予的庇护,就这么让人窒息,这么难以忍受吗?
徐亭云无意识地收紧手指,骨节在皮革包裹的方向盘上微微发白。前方红灯亮起,他望着窗外流淌的霓虹,忽然觉得这精心调温的车厢闷得让人心慌。
“亭云?”林薇的声音轻轻响起,“你好像……有心事。”
“没事。”他收回视线,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波澜,“只是突然想起,公司还有个项目的细节需要确认。”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汇入流光溢彩的夜。可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却如影随形,在悠扬的提琴声里静静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