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虽已退去,但通往外界的主干道被泥石流严重冲毁,短时间内难以修复。转移重伤员和重要物资的任务,落在了拥有专业装备和丰富经验的武警救援队身上。几艘冲锋舟被调集过来,停靠在距离安置点最近、水位相对平稳的河道边。
简书颜的脚踝伤情需要尽快送医进行更详细的检查和治疗。她被安排在第一批转移名单中。清晨,天色阴沉,空气湿冷。向婉和一名武警队员搀扶着简书颜,拄着拐杖,艰难地走过泥泞不堪的小路,来到临时码头。
裴知渝早已等在冲锋舟旁。他换上了干净的作训服,但眉宇间依旧带着连日抢险的疲惫,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看到简书颜过来,他的目光立刻锁定在她打着石膏的脚踝和苍白的脸上,眼神深邃难辨。
“小心。”他沉声说了一句,上前一步,似乎想帮忙搀扶。
“不用,我自己可以。”简书颜立刻开口,声音冷淡,带着明显的抗拒。她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紧紧抓住向婉和旁边武警队员的胳膊,咬着牙,忍着脚踝的疼痛,一步步挪向冲锋舟边缘。
裴知渝的手僵在半空,随即缓缓放下。他没有坚持,只是沉默地退开半步,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看着她因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和倔强抿紧的唇线,他下颚的线条似乎绷得更紧了些。
在队员的帮助下,简书颜终于小心翼翼地坐进了冲锋舟后部相对平稳的位置。向婉陪在她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老王和其他几个需要转移的伤员也被陆续搀扶上来。
裴知渝最后一个跳上船,坐在了船头驾驶员旁边的位置。他拿起对讲机,声音沉稳清晰:“01,01,这里是冲锋舟一号,人员已就位,请求出发。”
“01收到,水流湍急,注意安全,保持通讯畅通,出发!”
“收到!”
引擎轰鸣,冲锋舟划开浑浊的水面,驶离岸边。冷风夹杂着水汽扑面而来,简书颜裹紧了向婉给她披上的外套,缩了缩脖子。河道两旁的景象触目惊心:被洪水撕裂的黄土崖壁裸露出狰狞的伤口,粗壮的树木被连根拔起,横七竖八地躺在泥泞中,一些房屋的残骸半埋在淤泥里,诉说着灾难的残酷。
船体随着水流颠簸,每一次晃动都牵扯着简书颜脚踝的伤处,带来一阵阵钝痛。她咬着唇,脸色更白了几分。
“书颜姐,你怎么样?是不是很疼?”向婉担忧地问。
“还好。”简书颜勉强笑了笑,不想让朋友担心。
船头,裴知渝的背影挺直如松,他专注地观察着前方的水道,不时给驾驶员指示方向。水流湍急处,冲锋舟猛地颠簸了一下!
“啊!”简书颜低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旁边歪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只大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那力道沉稳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
简书颜惊魂未定地抬头,正对上裴知渝转过来的视线。他不知何时已从船头半转过身,手臂越过座椅,牢牢地扶住了她。他的眼神很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后怕。
“坐稳,抓紧扶手。”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命令的口吻,却似乎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简书颜的心脏猛地一缩。肩膀处隔着衣物传来的温热和力量感,让她瞬间僵住。她几乎是立刻挣脱了他的手,身体猛地向后缩去,动作幅度之大,差点再次失去平衡。
“谢谢裴队长,我自己可以。”她垂下眼帘,声音冰冷而疏离,像淬了冰的刀子。她不需要他的保护,尤其不需要在这种时刻,被他触碰。那只会让她想起七年前的难堪和此刻的狼狈。
裴知渝的手还停留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他看着简书颜抗拒的姿态和低垂的、写满疏离的侧脸,眼底翻涌的情绪瞬间被强行压下,只余下一片深沉的晦暗。他沉默地收回手,转回身去,背脊挺得更加笔直僵硬,像一块冰冷的礁石。
冲锋舟继续在浑浊的河道中破浪前行。气氛变得异常凝滞。只有引擎的轰鸣声、水流的哗啦声和呼呼的风声在耳边回响。简书颜紧紧抓着冰冷的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橡胶里。她看着裴知渝冷硬的背影,感受着脚踝处传来的阵阵抽痛,心头一片冰冷与混乱。重逢的尴尬,救援的震撼,他复杂难辨的眼神,那句荒诞的“欠一张毕业照”,还有此刻这令人窒息的疏离……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只想逃离。
她将脸转向浑浊的河面,看着两岸飞速掠过的、满目疮痍的景象,眼神空洞。裴知渝,这个曾是她青春里最苦涩的刺青,如今又以更加强硬的姿态,带着一身泥泞和谜团,闯入了她努力筑起的平静世界。未来,会走向何方?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在这艘颠簸前行的冲锋舟上,她与他之间,隔着的不只是汹涌的洪水,还有一道深不见底的、名为过往的鸿沟。疏离,是她唯一能保护自己的盔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