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的夜异常静寂，如沙漏里的细沙缓缓流逝。萧迟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不停地来回踱着步子，面上一副焦急万分的样子。

忽听脚步声响了起来，是墨斗踮着脚跑了过来。萧迟赶忙迎到门口，急慌慌道：“老爷回来了吗？”墨斗喘着气道：“刚刚才回来，直奔书房里去了。好像大娘子也在。”

萧迟匆忙走了出去，穿过一条回廊，刚走到假山旁边，忽听一个清脆的女儿家声音道：“赖嬷嬷，您就行行好帮帮我好么？我母亲患了咳疾，郎中已经看过开了方子等着煎药。可是库房里凑巧没有川贝了。”

那唤作“赖嬷嬷”的不耐烦道：“姑娘，你也忒不懂事了。老婆子一早就跟你说了，明儿早上库房新进了药来，你就过来取。一晚上不喝药不打紧的，又不会死人。”

先前那女孩儿用哀求的口吻道：“赖嬷嬷，麻烦您给想想法子。我母亲咳得厉害，连饭都吃不下。郎中说了要赶紧吃药才行，万万耽搁不得！”

萧迟驻足，看见那女孩像是上前拉住了方欲离开的赖嬷嬷，二人在暗处拉拉扯扯的。

那赖嬷嬷像是急了，一下子将女孩推搡在地，气急道：“一顿饭吃不下就了不得了？还真是精贵命！姑娘，别怪老婆子说话难听。你以为你母亲是什么身份？不过是老爷醉了酒迷迷糊糊宠幸了一晚而已，说到底在萧家连个正式名分都没有，连个外室都算不上。有能耐的你去大娘子房里闹去，看能不能闹出二两川贝来！”

“二姐姐！”萧迟唤了声，赶忙上前扶起地上的女孩儿，对方名叫“萧沉鱼”，乃是庶出。因为自己的生身母亲沈如在萧家一直未获得正式名分，所以娘儿俩就蜗居在府中的一个偏僻的小院里，日子过得十分艰难。

赖嬷嬷看到萧迟，赶忙躬身行礼。萧迟走到对方面前，训斥道：“赖嬷嬷，你也是府中的老人了，守着库房的体面差事，不想心肠却如此歹毒，而且满嘴的混账话！本少爷看你是不想干了，干脆明儿早上去账房领了月例钱，趁早走了干净！否则就凭你这一张坏嘴，指不定日后还要在府中生出多少是非来！”

赖嬷嬷一听，吓得连忙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小少爷饶命！都是老婆子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才说那些混账话的。若是被赶出府去，老婆子一把年纪靠什么过活，擎等着饿死街头了。还望小少爷宽恕，老婆子以后打死也不敢了！”

“住嘴！”萧迟厉声道，“你赶紧去找些川贝来。如果府里实在没有，就通知周管家去药铺里立刻抓去！若是耽误了我小娘的病，本少爷饶不了你们！”赖嬷嬷连连点头，一溜烟儿跑了开去。

萧沉鱼福下身子，感激地道：“多谢小少爷！”萧迟扶起她，温言道：“二姐姐，你叫错了。应该叫我‘弟弟’才是，或者直呼名字也可以。”

萧沉鱼的话音有些悲凉：“合府上下也就只有你肯认我。你不知方才的那一声‘二姐姐’——”竟掩面不忍再说下去，似有无尽的苦楚埋藏在她的心底里，此刻却难以道出口。

萧迟忽然想起了什么，急道：“二姐姐，先不跟你说了。我这会子急着去见老爷。以后在府里有事只管来找我。”说罢一阵风似的来到书房门口，猛地一推，身子一个趔趄闯了进去。

书房里的灯光不甚明亮，有些暗沉沉的。只见萧家的当家人萧半城坐在花梨木书案后面，还有一位四十多岁的妇人，名字唤作“竹盘英”，乃是萧半城的正妻，也是萧迟的生身母亲。二人默然坐着，皆是一副愁眉紧锁的表情。

萧半城见萧迟进来了，哼了声道：“没规矩！”萧迟赶忙躬身：“孩儿见过父亲、母亲！”

竹盘英一见到萧迟，满脸的宠溺：“迟儿，为娘让丫鬟给你送过去的红葡萄吃了吗？那可是城外果园里刚摘的，蜜甜蜜甜的。”萧迟道：“孩儿吃了。多谢母亲。”

萧半城没个好脸色，质问道：“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书房做什么？”萧迟走到萧半城的书案前，正色道：“孩儿有事要问父亲。听说父亲要跟路家老爷对赌‘翻身局’？”萧半城不耐烦道：“大人的事小孩少问！”

萧迟迎着萧半城的目光，一副一本正经的架势：“孩儿如今已经快十三岁了，又是萧府嫡子，‘翻身局’事关萧家荣辱，自然应当过问。”

萧半城听了，忍不住冷笑出来：“你还知道自己是萧府嫡子？书不好好念也就罢了，整日里在外面东游西荡、惹是生非。满鹅城打听打听，谁不知我萧家出了个‘混世小魔王’？这会子倒关心起萧家的荣辱来了。趁早滚到我看不到的地方去，省得惹我烦心！”

竹盘英赶忙打圆场：“老爷！您就不能好好跟迟儿说话。一见面就非打即骂的，他到底还是不是您的亲儿子了？”萧半城一时无言以对，又不好再发作，干脆别过脸望着书架上的几件古董。

萧迟上前一步，进言道：“此番父亲与路家老爷对赌‘翻身局’，孩儿私下以为不妥。如果赢了赌局固然是好，萧家从此可以独霸鹅城的赌坊生意。可是万一输了呢？萧家上上下下百十口人都要离开鹅城，到哪儿再寻一个落脚之地呢？常言说：和气生财。莫若趁现在赌局尚未开始直接取消。萧、路两家今后在鹅城里公平竞争，这样岂不两厢安好？”

萧半城猛地拍了下花梨木书案，怒道：“取消‘翻身局’？你以为这是你们小孩儿玩过家家？再说了，萧、路两家在鹅城斗了好几代，一直难分伯仲。萧家能攒下如今的家业不容易，为父一定要在有生之年把路家彻底斗败，独霸鹅城的赌坊生意。这样将来就算你再不成器，为父九泉之下也可以稍稍放心了。”

萧迟还要言语，萧半城威严道：“滚下去！家中的事还没轮到你操心的时候，等你将来做了当家人再说。”萧迟无法，道了句“孩儿告退”，转身出了书房。

竹盘英见萧迟去了，起身走到萧半城身旁，沉声问道：“老爷，这场赌局您心里有几层胜算？”

萧半城望了眼竹盘英，长叹了一声：“夫人，实话对你说吧，我自己心里也没底。那路鼎轩赌术了得，也是鹅城里的赌坛高手。我与他正是棋逢敌手啊！我俩对赌，彼此都是五层胜算。至于谁是最后的赢家，估计也只有老天爷才知道了。”

竹盘英心里“咯噔”一声，脸色都变了，可她不想加重丈夫心中的焦虑，于是用言语鼓励道：“老爷尽管放手一博！妾身相信老爷此番一定能够赢下‘翻身局’，让萧家的生意更上一层楼！”

萧半城听了，像是忽然间信心百倍似的：“承夫人吉言。待为夫赢下赌局坐了‘九方财神会’会首，到时你可就是会首夫人了。这在鹅城里也是独一份儿的荣耀啊！”竹盘英福下身子，展颜道：“那妾身就在这里先行谢过老爷，等着过几日做会首夫人了。”

萧半城将竹盘英扶了起来，温言道：“夫人，你先回房歇息吧。我想一个人再待会儿。”竹盘英知道这场赌局对萧家的重要性，点点头迈步出了书房。

——————————————————————

长夜未央，偌大的萧府里万籁俱寂。偶尔可以听到暗处的一两声虫鸣。萧沉鱼见床上的母亲沈如服了药睡沉了，才轻轻带上了房门。

出了院门，四周皆是一片寂静。偌大的萧府占地几十亩，房舍上百间，可是属于她们娘儿俩的也就这么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的小院。

自己名义上是萧家的“二小姐”，可是根本没有人认可她的身份。就连自己的母亲患病，去库房讨一味药材都要受到下人的讥讽与奚落。这是哪门子的“萧家二小姐”呢？

萧沉鱼心里委屈极了，沿着鹅卵石小径走到池塘中间的一个凉亭子里，一手扶着柱子，望着平静的水面，内心里起伏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