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之上的客舍精舍，清寂得不似凡间。

白玉回廊蜿蜒，通向一处独立小院，院中一株不知名的灵树正开着细碎的、泛着莹莹白光的花，微风拂过，落英如雪，悄然无声。两名白衣侍女将墨尘与凌影引至此处，便无声退至院外垂手侍立，如同两尊没有生命的玉雕，将所有的喧嚣与窥探都隔绝在外。

墨尘将凌影小心安置在内室一张铺着柔软云锦的榻上。榻边早已备好了清水、伤药与洁净的细布，甚至还有一小瓶散发着清冽灵气的玉露，显然是用于清洗伤口、促进愈合的灵液。

“我…自己来。”凌影试图坐起，声音虽弱，却带着惯有的、不愿全然依赖的倔强。那只未受伤的手撑在榻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腕骨突出，透着一股不容折损的硬气。

墨尘并未坚持，只将所需之物移至他触手可及之处，然后背过身去，立于窗前，望着院中那株静静飘落光花的灵树，留给他一方不至于窘迫的空间。

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衣物摩擦与压抑的喘息声，偶尔夹杂着因触碰伤口而泄出的、被强行压低的闷哼。每一声，都让墨尘负于身后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一下。

许久，那声响停了，只剩下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显然这番简单的自我处理已耗尽了他所剩无几的气力。

“好了。”他声音低哑，带着疲惫，却依旧维持着基本的镇定。

墨尘转身。见他已换上了那套月灵族准备的红衣——并非往日那般张扬不羁的式样，而是更显清雅利落的劲装款式，只是颜色依旧是他偏爱的红，衬得他苍白脸色愈发凌厉。受伤的手腕重新包扎过，虽依旧肿着，却比之前墨尘那粗糙的包扎齐整了许多，透着一股惯于处理伤患的老练。

他靠在软枕上，闭目蹙眉，额角又有冷汗渗出，下颌线紧绷，显然方才一番动作牵动了内伤，正强忍着剧痛。

墨尘沉默地取过温水浸湿的帕子，递到他手边。

凌影睁开眼，看了看那帕子，又看了看他清冷无波的脸，默然接过，胡乱擦了擦额角的汗，动作间带着几分不耐与惯有的桀骜。

“多谢。”他低声道，将帕子递还，指尖划过墨尘掌心，带着伤后的虚浮无力，却依旧残留着一丝不容忽视的锐气。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各自若无其事。

空气一时静默，只有窗外灵花无声飘落。

“云溯方才所言…”凌影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故人之后’… … 你如何看？”

墨尘眸光微敛。他如何看？那四个字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岂能无动于衷。

“他救下我们时，目光更多落于你身。”他冷静分析，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一出戏文，“提及‘故人之后’时，亦是对你而言。或许，他与你父君曾有旧谊？”这是最合理的推测。

凌影却缓缓摇头，眼神晦暗：“我父君… … 身为狐君，与月灵族虽无大怨，却也绝无深交。云溯年岁轻于我，更不可能与我父君有旧。”他顿了顿，指节无意识地扣紧了云锦被面，骨节泛白，“而且… … 他那句话的语气… … 更像是指… … 一个更年轻的、与我们同辈的‘故人之后’。”

一个与我们同辈的故人之后… …

墨尘的心猛地一沉。答案，似乎呼之欲出，却又难以置信。

他的身世，他魂魄中那丝纯正的青丘气息，他与青丘旧案千丝万缕的联系… …

难道… …

“你…”凌影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带着同样的惊疑与锐利的审视，“你可曾对自己的身世，有过任何模糊的记忆或… … 感应？”

墨尘沉默片刻，缓缓摇头：“自记事起，便在戏班。班主只道是风雪夜捡到的弃婴，身旁除了一枚寻常的平安锁，别无他物。”而那平安锁，早已在岁月中遗失。

他顿了顿，继续道：“唯一不同寻常的，便是这自胎中带出的寒毒，以及… …”他抬眸，看向凌影，“… … 偶尔在极深沉的梦境中，会听到一些模糊的、破碎的曲调… … 不似人间任何腔板，空灵缥缈，闻之… … 心绪难平。”

“曲调？”凌影眼中猛地迸发出一道锐利如鹰隼的光，“怎样的曲调？可能哼出？”

墨尘凝神，尝试着回忆那深藏于梦境深处的模糊旋律，极轻地、断断续续地哼了几个音节。那调子古怪至极，不成篇章，却带着一种古老的、忧伤的韵味。

凌影听着，脸色一点点变得凝重，瞳孔微微收缩，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关键又难以置信的线索。

“这是…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震惊后的沙哑，“这是青丘狐族祭祀时，才会吟唱的《狐灵古调》… … 非王族血脉与核心长老，绝无可能知晓！你… … 你怎会…”

《狐灵古调》！青丘王族！

墨尘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心底那片冰封的湖面，骤然裂开无数道缝隙，汹涌的波涛几乎要将他淹没！

所有线索，在此刻似乎终于串联成一条模糊却惊心动魄的线！

胎中寒毒，青丘气息，噬魂幽昙，狐灵古调，以及云溯那句意有所指的“故人之后”… …

他的身世，竟真的与青丘王族息息相关？！甚至可能… …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侍女清冷平静的声音：“墨公子，少主命奴婢送来一些古籍册录，或对您有所助益。”

墨尘猛地回神，压下心中翻腾的惊涛，沉声道：“有劳。”

一名侍女捧着一摞看似年代久远的玉简与兽皮卷册步入，轻轻置于室内那张简洁的石桌上，随即躬身退下。

墨尘的目光立刻被那些古籍吸引。他快步走到桌边，指尖拂过冰凉的玉简，其上刻着古老的妖族文字与图谱。他自幼聪慧，博览群书，对许多生僻文字皆有涉猎，辨认这些古籍并非难事。

他拿起最上面一卷深紫色、边缘已有磨损的兽皮卷。卷首用古妖文写着《幽阙异毒考》。

他心神一凛，立刻沉浸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