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他仿佛早有了答案：“人，处于当时的时代，是察觉不到自己的时代叫做封建时代的，这个名号不过是后来的时代发展赋予的，更何况，那时天下的人，一边唾弃它的腐败，却也踩着它的身躯享受它的福利，一边在文字中诉说自己的无奈，一边却又不得不顺着它往上爬。当时的选择是那个时代的我，作出最好的选择，那个时候的我，也并非是世人赞颂的我。我会犹豫，权衡利弊，会退缩，不敢抗争。可这个故事的结局也应当是我该承受的，你们要悲哀的不应当是我，也不应当是那个时代，而是不同时代之间的无法真正共情。”

“不同时代之间的无法真正共情。”她默念着这句话，她不知道，此话隐含着这位陆放翁多少年的心酸。

陆游继续道：“我无法体会你初尝这酒的苦涩，你自然也无法体会我饮这酒的快意。可是吉鹿姑娘啊，我劝你去看冥帝，不是劝你共情，是在劝你看清自己的心。”

她陷入了思考。

“我等了她，快八百年了，可是我与她真正在一起相处的年岁也不过几年，虽说我的记忆没有冥帝那般久远，可几百年和几年的岁月相比起来，终究是凤毛麟角。可你依旧会相信，我是在等她，你为何不信，他其实也在等你？”

她缓缓端起那碗酒，猛喝了一口，有些呛口，但是若是这样喝的话，待酒下口，似乎确实能感受到一股绵甜甘冽的感觉。

她惊于陆游超然的觉察能力，可他说的话，却全是她的顾虑。

也许，即使是傲慢无礼的第二人格，她也终究是被那番话劝动了。

她问道：“三年前，他为何自杀呢？”

陆游觉得，她似乎愿意开始去了解他了：“他当时也有抑郁的倾向，所以被接到冥界的时候便是沉默寡言的了。成为冥帝后，每年清明，依旧有人间烧来的纸钱，但他从未去收过，我猜，也许他与他人间的家人之间也有什么没有解开的情绪。不过档案记载，他死的前一年，他的父亲和妹妹在一场车祸中双双离世，家中仅剩下自己的母亲和他自己。而他是割腕自杀的，死于自己家中。”

此时吉鹿并不知道，三年前，她将他当做苦闷日子的发泄处时，她也是他的救赎。可是她的丝毫不打招呼的退缩，让他也放弃了最后的活意。

她再一次大口喝着那碗酒，即使入口时有些难受，也将一碗一饮而尽了。

她不说话，还想拿过那酒坛再倒一碗，陆游却将酒坛拿走，说道：“你可还想知道什么？”

她咽了咽气，似乎在抑制自己的泪水，依旧拿过了酒坛：“剩下的，我打算让她自己去问他。”

那个她，指的是自己的第一人格，她在心痛，她也在心痛。

又是一碗，一饮而尽。

不过这酒是浓烈的，只两碗下去，她便觉得陆游在她眼前出现了重影，她只记得最后桃花落在她的手心，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自己已出现在了原本六案司的屋子内。

虽说是双重人格，可是她们互相有着所有的记忆。她晃了晃头，第二人格这几日所做之事的记忆涌然而上，在她脑中如画卷般浮现。

她的眼角，还有未干的泪水。

在她面前，依旧摆放着各色的衣裳。不过这一次，她穿上了白衣。

推开门，典冈和李清越在外面站着岗，典冈原本正打着瞌睡，被推门声惊醒，睁眼便看见白衣的吉鹿，有些欣喜道：“吉鹿姑娘，你，你回来了！”

李清越也感到放心了。随后吉鹿便让他们二鬼先去休息，她想独自前往主事殿。

他们知道，想必是陆游大人昨日劝动了她。

主事殿外，四大护法正分列两行地站着。前两位暗夜与纹纶她有印象。

其余二位，一位腰间挂着酒壶，一位提着大刀，那应当分别就是醉楼和戮沉了。

四大护法见吉鹿走来时齐作揖，想来也是有些可笑，前些日子还在被叫关系户，如今这些鬼员却一个个对她如此尊敬。

她也实在不知，自己不过一个普通的鬼魂，来见他一面又能改变什么。不过，她确实想见他了。

没有任何阻拦，她走进殿内。原本在一旁守着的法如是见她来了，也连忙起身。

他离去时，还对她讲了一句：“吉鹿姑娘，此前的话多有得罪，莫要怪罪。”

她实在不知，为何他们对自己的态度竟是得这般好，仿佛自己就是他们这位冥帝大人的救星一般。

殿内，只剩下她看着躺着的他了。

她走近，看着古奇就那样安静地躺着，将手慢慢靠近他的眉眼。

七年前，那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户打在他的脸庞上，窗外微风吹动书卷，他在书桌上小憩。她便趴在一旁，从他的额头看至他的下颚，任风吹动她的发丝。当时的他，睡得似乎比现在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