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滟如给了个“不要闹”的眼神,他就泪眼汪汪地安静了下来,蔫蔫地低头,伤心欲绝地继续去玩捏了一半的毛毛虫。
孔陵自打开话匣子起就好像变了个人,指点江山风云与风流人物时格外意气风发,一改之前畏畏缩缩谨小慎微的模样,连个眼神都没给旁边那位经历了激烈的心理活动大起大落此时已老实的尊上。
从孔陵所讲的正史来看,人界目前已是第三代王朝。
第一位人皇在六千年前与首任天君共同为了秩序稳固建立名为[周天]的系统,国号大启,因终结人妖仙神的混乱而繁盛一时,但得也周天失也周天,三千年后便灭亡于周天失序魔物入侵。
第二位人皇与第二任天君共同退散魔族,又有补足周天之功,国号大玄。但后来的继任者多为玩弄权术之辈,加之魔族肆虐,周天失序,被难以聊生的民众奋力颠覆。
第三代人皇虽距今只有两百年,但因为各种原因被人界避讳,只知道曾用国号辰,后继者更名为雍,眼下的正史都对此语焉不详。
孔陵这人走的是极为考究的史家路子,因此再怎么引经据典也不会对这种正史都语焉不详的段落妄加评议。
温滟如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用手撑着下巴,一边听一边想,孔陵这人目前看起来,真不像凶名在外的七魔将,更像学堂的教书先生。
她稍加思索,终于开始认真起来,问孔陵如何看待周天,又如何看待魔物与魔族的区别。
周天的存在对这个世界来说与常识无异,所以孔陵觉得她这个问题必有深意,思索片刻,才开始慎重地将这两个问题合并回答:
两万四千年前人族摸索出修炼之道,但只有极个别天赋超群之人可以悟道,零零散散,不成气候。直至一万五千年前,道祖们对修行之道整合改进,周天计划方有雏形,当时人界一片混乱,种种怪异不一而足,妖族兴,人族衰,仙神起,而后九千年混战,终于六千年前魔物突然爆发时被迫达成一致,得以笼罩整个世界的术法[周天]才真正落实。
周天诸多意义不必多说,魔界却被排挤在外,不属周天之内,被踢进“天外”的范畴,此后难以踏入人界,直至[魔族]数量渐多,才有了正史的多次记载。
“但魔族与魔物,在下认为二者并无分别……”孔陵说到这里,终于想起来自己阻拦这俩人霍霍魔物的初衷,慌忙看了一眼那边闷声捏毛毛虫的无月明。
毛毛虫不仅捏完了,现在还变成了茧一样的东西,无月明背对着他们坐着,正郁郁寡欢地盯着茧,手里悄悄捏着温滟如的衣角,一副生闷气的样子。
孔陵顿时心凉了半截,后知后觉开始害怕,手足无措地呆了几息,接收到温滟如示意他继续讲的眼神,才僵硬地接着自己方才的话:“从、从《夏略》到《雍纪》,正史与诸多典籍曾经都认为,大玄之前魔族屈指可数,大玄之后魔族才逐渐增多。”
温滟如问:“既然这都是书上说的,那实际上呢?”
“实际上、实际上仙界曾调查过此事,在《新典.卷三》中给出定论,指出二者同出一源,确为同类。”
这每一句都要根据官方正史才肯说出结论的样子,搞得温滟如差点以为自己不是在听一个魔族讲史,而是在听什么正经的仙门长老讲史了。
这个世界的历史概括来看,简直就是平平无奇,还有点无聊——至少正史听起来挺无聊的。
于是温滟如便怂恿道:“尽信书不如无书,孔先生所言皆为正史典籍,许多观点想必也施展不开吧?所以有没有那种……真实度颇高,却并未被记载的野史可听?例如说那些所谓正史里并未记载的,有关你们魔族的历史?”
温滟如的意思很简单,既然我要加入同一个利益集团,至少得先了解一下你们的渊源和企业文化吧?
孔陵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但他的气质很快就变回了最初毫无自信的样子,面色极为犹豫,似乎做了很激烈的心理斗争,才弱声弱气地问:“书上并未记载这些,您若真想听,在下也……也豁出去了。”
温滟如眉头一皱,觉得这话实在蹊跷,至于做出慷慨赴死的模样吗?难道是怕我嫌他给的野史过于离谱,一个不高兴就杀了他不成?
不至于,真的不至于。
她给了个安抚的眼神,说:“你只管说就是,该信几分我自有判断。”
孔陵宛如做贼一样看天看地,左顾右盼,还大着胆子看了无月明几眼,然后才咬咬牙,对近在咫尺的温滟如传音入密道:[大辰之前,我等并未诞生,因而只知晓些许大辰之后的魔族秘事。]
即使是传音,他听起来也极为心虚,简直就是气若游丝:[在下方才已经看出,仙尊您与尊上同修的仙魔残章似是出了岔子,许多事似乎都不记得了。]
“……”温滟如不慌不忙,气定神闲,“这都被先生看出来了,佩服。”
孔陵低下头,不敢看她,继续道:[有关如今多数魔族的起源,传说众多,在下也曾因好奇调查此事,若是抛开《道典》、《新典》这些正经典籍不谈,在下真正的推论是——大辰初立,您血洗魔界,之后虽看似随仙界大军一同离去,但尊上能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将我等从玄河中重新炼造,应是有您亲临相助……如今大部分魔族都诞生于那一战之后,皆应视您与尊上为再造恩人。]
温滟如:……
不是哥们,这野史倒也不必这么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