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向来有自己的流逝方式。

听说晋人王质进山观棋一宿，归来世间已过百年。

也有人浑浑噩噩度过了好多年，回首才惊觉光阴不过一瞬。

刘习不懂得文人这些感时伤怀的话，他只觉着时光在这几日流得格外缓慢。

他是宁北侯府唯一幸存的仆役，责无旁贷地陪着易殊回到侯府办理丧事。

在这短暂的七日丧期，一度漫长到他觉得过了七载。

不，宁北侯府的牌匾已经撤下来了，现如今大门口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挂，充其量只能称为易府了，刘习叹了一口气。

罪名虽然没有定下来，但天下人早已认定侯府上下是畏罪自杀。

当有一个人说你犯错时，你尚且可以张嘴反驳；当一万个人说你有错时，即便你吼破喉咙，也没人能听进你的任何解释。

真相从来都不重要。

即使侯府上下全部殉难，通敌证据尚不明确，朝廷仍旧选择查封府邸，不过特许办完丧事再封，只留出一个祠堂和几间空荡荡的客房可以日后通过后院偏门进出使用。

恐怕朝廷还觉得自己很仁义，毕竟别人抄家可不会还留几间屋子供人用，刘习不住地想。

可是堂堂一家之主，回自己家却只能走后门，这无异于将人扒光了衣裳羞辱，刘习心里有些愤慨。虽然他并不是主子，可是他替少爷难过。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侍卫，但到底也经历了多年风霜，对生死之事已经看得很淡。再加上他不过一个外姓仆役，死去的下人里并没有他的亲眷，所以内心波动并不算大，但是对于小少爷而言，逝者皆为血脉所系。

大起大落，或者说主要是大落，最能让人成长，不过这也要是挺得过才能称之为成长，挺不过则另说。

除去前两日光是看见家中的白幡就控制不住情绪崩溃，剩下的几日小少爷好像已经能慢慢地镇定下来，至少能够依照礼制一步一步跟着丧葬流程办事，而不像第一天给世子和世子妃饭含时止不住手抖，差点犯了忌讳。

起火的地方与易府家眷被关押的客房相隔不远，但凡是火灾，遇难者基本上是由于烟尘和空气稀薄而亡，所以至少大多数尸身都保存完整，不然只怕小少爷更加撑不下去。

丧葬的一些重要礼俗都必须是至亲亲手操办，有些与祭祀相关的繁文缛节以他侍卫的身份根本不能上手，更别说能帮得上什么忙了，刘习只能每天眼睁睁看着自家少爷小小的身影遵照宫里派下来的礼官的指引忙得连轴转。

幸而夜里宫中来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要第二日白天才会来继续举行仪式，少爷也可以趁这个机会歇下来喘口气，但对方偏偏不肯歇着，仍然执拗地跪守灵堂。

大圌的丧葬礼俗与前朝相比稍有改进，虽然白天的礼俗更加繁琐，但是夜里子时到寅时这三个时辰不用守灵，主家可以好好休息以便白天精力充沛，但易殊显然没怎么想休息。

白幡萦绕的空荡灵堂，明暗不定的烛火，纸币燃烧的难闻气味和跪在灵座前单薄的背影。

作为下人，刘习本不应该进出灵堂，但一想到年仅十三的小少爷要孤身一人、沉默寡言地守着这么多棺椁，他终究是不放心，生怕小少爷一时想不开也跟着去了。

"少爷，"刘习快步走上去，给摇摇欲坠的身影披上一件不知哪来的陈年旧衣，叹息着道，"连着两夜没睡了，再守下去您身体会挺不住的。"

对方却无力地摇摇头，抬起苍白的脸回道："我身体无碍，你下去休息吧。"

刘习心尖有些密密麻麻的疼，却也明白易殊决定的事一般不会改变，他只好无奈地退下去，坐在灵堂外，暗暗看着窗棂里透露出来的一点烛光。

这是易府唯一的血脉了，他受恩于世子殿下，也在世子妃面前立了誓，说好一定会尽全力护少爷周全。

祭祀之事刘习帮不上忙，守灵他一个外姓人更是没名没分，只有在粗活重活上能使一点力，开始清点府里能用的东西，好日后带进宫里供少爷使用。

毕竟等送走死人，活人的生活还要继续。

大火烧毁了部分侯府客房，偏偏主人常用的那些，也就是拘禁期间无人居住的几间主卧、库房、书苑均无损耗。

无人居住是因为自官府查案伊始，侯府上下无论身份地位，全都几个人关在一间客房，吃喝拉撒由官府全权监督，不允许随意走动。

偏偏大火生得蹊跷，就是从偏苑的客房开始烧，被关押在其中的上上下下全都遭殃了。幸而侯府地大，客房和主屋隔得不近，灼人的火焰丝毫没有牵连无人居住的主屋。

但是等刘习进这些没经历火灾的屋子查看，大部分金银细软都被洗劫一空，甚至稍微好一点的绫罗绸缎也没放过，不知道是官府收缴还是查案的下人顺手牵羊。

除了几件成色一般的衣物、饰品，和那些不方便搬走的大件家具，整个房间算是空空如也，挑不出什么能用的东西。

按照宫中的指令，丧事一办完，少爷就得长久地住进宫中，非令不得外出。

所以他仔细地为少爷搜罗了些换洗的衣物和没被带走但能使用的器物，预备着带到宫中。

他自己本身是世子易长平的侍卫，甚至不是贴身侍卫，对易殊的了解并不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