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景南就在这里,她会纠正柳知微的错误观点。
但她不在。
半月后,济安的身体不再那么虚弱,行走间步履更为矫健,脸颊也添上了一分血色。
游周行见了很高兴,就夸赞道:“柳司长果然医术通神,是一等一的圣手!”
没夸家学渊源,但正在煎药的柳知微还是臭着脸翻了个白眼。
这点小插曲被大家默契地忽略掉,游周行轻快地说:“正月已至,当禳邪除凶——放点爆竹吧!”
过年了。
不管东洲南洲北洲,只要是有城邑聚居的地方,过年就是很庄重的一项大事。
儿孙们要回到祖屋,清洁洒扫,祭拜先祖,吃五辛盘,喝椒柏酒,所有晚辈都要向长辈祝寿,只要不是太吝啬的长辈都要给晚辈一枚厌胜钱,还要四处谒贺宗人友亲。
根据各地风俗不同,又各自有特别的仪式,比如雍都人人都在家门口饰桃人,垂苇茭,画虎刻熊;楚地盛行巫风,常常通宵达旦、彻月不休地以歌舞祭祀鬼神;武卫受到蛮族习俗的影响,会悬挂弓箭于外墙,以示冬日禁猎,休息山林。
但济安、游周行、柳知微,其中有个人的祖屋被大火烧成灰了,有个人往上溯寻血脉连祖辈的名字都查不到,还有个人被家族看作辱没门庭的孽子,人家不乐意她上门。
那许多过年的庆祝活动就没法做。
毕竟她们不能留一个人在屋子里,另外两人出去转转又回来,手里拎几只打来的野禽,假装是上门拜访的亲友。
三人脑子都挺正常的,干不出这事。
那就一起砍几根竹子回来,扔进火里烧,听个热闹吧!
屋外空地上,正对着门口,火堆升起来了。三个人坐在屋内,就听着这噼里啪啦的响声,慢慢地喝着淡酒。
“比老张家的酒还淡呐。”
一声嘟囔的抱怨。
“那是自然。”负责找酒的柳知微转了转手中的木碗,理所当然,“他家不过是往酒里添水,我这却是往水里添酒,如何能一样?”
游周行被这股无耻劲惊得目瞪口呆。
济安刚喝完一大碗苦药,此时抿着这淡酒,倒觉得有滋有味。喝了一会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事,从怀里掏出个已经雕刻好的桃木,手艺倒是很不错,惟妙惟肖,但不是时兴的神荼郁垒二神,而是两只兔子,母兔带着小兔在吃草。
她摩挲了几下,站起身,走到门前,避开火焰和黑灰,将这两只兔子放在了地上。
有人正要提醒莫受了冷风,她就已经折身回来,继续喝起那一桶水里添两勺酒不知道该叫酒还是该叫水的淡酒。
柳知微一直盯着她,突然开口说:“你伤势未愈,还是少饮酒为妙。”
济安端酒入喉的手一顿,便从善如流地放下。
“不错。”游周行笑着站起来,“我去烧一壶热茶与你喝。”
她没入阴影消失,只留下济安和柳知微坐在房内一角。
柳知微将拳抵在唇边,不太自在地干咳一声,“……那两只兔儿雕得不错。”
济安垂下眼,淡淡地说:“病中消遣罢了。”
……君无有远志乎?刻小兔聊以消遣?
不不不不不,不能这么说。
柳知微考虑了许久,有点艰难地安慰道:“为景公尽忠,想来他们是不悔的。”
“我后悔了。”济安说。
……后悔,你后悔有什么用。
柳知微干巴巴地说:“英勇赴死的义士都是功臣,待上呈议会后,革风会抚恤他们的亲……”
“凭什么?”
柳知微心里一梗,怀疑自己耳朵坏了。
济安手掌蜷紧,用不同的话再重复了一遍,“多少灵石金银够买他们的命?多少灵石金银够买我的命?两者的价值相等吗?”
柳知微变了颜色,呵斥道:“住口!这是什么话!”
这个青年愣愣地看她,唇口张合:“……我的命凭什么比他们的贵呢?”
凭什么。
当然是凭她的血脉!
《礼记》有载,大人世及以为礼,城郭沟池以为固,礼义以为继。亲死子继,长终幼即,这是太祖皇帝立下的纲纪,一扫大蛮荒时代的混乱与野蛮,确保了权力的平稳传承,此后方有天命在周,三乱不绝!
这是稚童小儿都知道的道理,她怎么会问出这样的话!
柳知微霍然站起身,厉声道:“此何言也!为人臣子,奉法令不容私,尽心力不敢矜,遭患难不避死!我等追随景公,是欲为天下立一番功业,早已将生死抛之度外,你也当如此!”
济安看着她,眼睛睁得很大,却干极了,没有一滴水流下。
柳知微看她这般,略微缓和了脸色。
正要安慰一两句,就看见眼泪不断从那张脸上滑落,偏偏一个声儿也不出,木人在哭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