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说话。”柳知微止住她,重新端了碗水过来,正准备喂,碗就被一只手稳稳地接了过去。
她只愣了一下,旋即平常了脸色,看济安小口小口抿下清水,又微笑起来。
“山中水浊,不如茶水甘甜。”
济安仿若未闻,仰起头,一口将水饮尽,面不改色,说:“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外面更浑浊的水多的是,阿姊一定不想告诉我。”
真聪明。
还是那么聪明。
柳知微心中这般想,嘴里却仿佛漫不经心提到,“梧郡虽是平原,虎泉之水却不输天下名泉,至今令我念念不忘。”
济安笑了一笑,低头摩挲着手中的木碗,像是赞同又像是不置可否。
柳知微便不再言语,静静地站定着,低垂下眼,一寸一寸地看过这个苍白虚弱的青年。慢慢的,原本装满警惕与审视的眼神就柔软了下来。
怎么可能不柔软呢?这几乎是被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啊。
原本便视若珍宝,如今又失而复得。除非是铁石浇铸的心肠,否则谁此刻不是满腔似水柔情?
济安就是在此时笑的。
“我知道法章,却不知道可以信谁,阿姊。所以我来找你了。”
坦坦荡荡。
多好的一个孩子!
若非明家背主忘恩,若非朝廷言而无信,若非孟琢光石胆贺徽季琛徐洄这些人争吵不休自乱阵脚以致贻误战机……孩子怎么可能会丢!
柳知微怨来恨去,差点把自己也恨上了。她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下济安的鼻梁骨,那里有一道淡红色的、平滑的伤痕。
只差几寸,就会划破右眼。
被摸得有点痒,济安用力揉搓了几下鼻子,打出个喷嚏,认真回想了一会儿,说:“是在水上被偷袭的,一个疯了的仆妇,手里藏着个破瓦片,送她上岸之时,朝我扑了过来。”
柳知微低低地咒骂了一声,神情狠厉。
济安便笑了笑,说:“阿姊,你看这道疤。”
柳知微的目光抚过伤痕。
济安轻轻地压了下自己完好无损的右眼,极其笃信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没有伤到眼睛,便是师父和姑姑在保佑着我。”
姑姑?
怎么又是杨渡之?
柳知微脸色遽变,面皮紧绷,头小幅度地向旁边偏了一下,隐隐透出点微妙的不满。
济安看得分明,却不为所动,很直白地说道:“阿姊,我叫过姑姑十年的仲母。我也曾在师父面前立过誓,不管将来如何,我是要侍奉姑姑终身的。”
——仲母。
柳知微咬紧牙关,牙缝间嘶嘶地抽气,防止自己一个冷不丁晕过去。
济安没给她这个机会,一语吓醒柳知微,“我知道,师父自是做大事去了,可我姑姑……如今又在哪里呢?”
雨变小了,断断续续,淅淅沥沥,房间静得能听见屋外树木枝干被润湿的声音。
柳知微那张俊美的脸扭曲了一下,“……呵呵,昨夜天象甚佳,没想到今日竟是个雨天。”
济安的姑姑、仲母,便是杨浔杨渡之将军,一位大名鼎鼎的人物。
柳知微觉得不能怪自己一提到她就一副牙疼的表情,实在是这位很难不让人牙疼。
毕竟,杨将军行事的风格……是十分与众不同的。杨将军的为人,嗯,为人……也是十分与众不同的。杨将军的臣节……啊,臣节……当然不能说杨将军完全没有这东西,但哪怕出于奉承,也只能昧着良心夸赞将军在劝谏时是多么的具有古人直言骨鲠的贞烈之气。
若以一名武将来论,大概可以说杨渡之是一位心性果决、手段铁腕、用兵如神的名将。当然,名将有一点小小的爱好,比如斩人头筑京观什么的,大家是不会过多臧否的。
哪怕景公对此很不满,大家也不会臧否的!
毕竟谁不知道这位将军于景公的重大意义呢?
但真正令人左右为难的地方就在于此——杨渡之在梧郡军政集团里的地位很高,高到某次被使者安抚时的用词是“将军与主公义则君臣,恩犹手足,同休等戚,祸福共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