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离开时没有锁门，她努力想要站起来，但没成功。格罗里娅还在剧烈疼痛的身体里没有一点力气，只能像翻车鲀一样缓慢地向前挪动。一切变故尚未发生之时，格罗里娅被她的姐姐带去海洋馆里看过，那么庞大的身体和那么奇怪的长相，四岁左右的小格罗里娅被吓得大哭不止。十多年过去，格罗里娅其实已经忘记翻车鲀的样子了，但莫名其妙想起来，讲给雷古勒斯听。

“月亮鱼，或许因为它还叫月亮鱼。”雷古勒斯单腿屈膝地坐在屋顶上，望着头顶上方的月亮，随随便便地猜测格罗里娅忽然想起这件事情的原因。他在大多数时间里都看起来没那么开心，有点冷淡，被看不清的数不清的东西沉甸甸地坠着向下落，因此这么轻松，这么惬意，才是难得一见。雷古勒斯说，“我以前认识的一个法国……法国人，他说他们会这么叫翻车鲀。”

她睁大了眼睛：“为什么？”

雷古勒斯似乎很少见到格罗里娅也有不知道的事情一样，很好笑地轻轻笑了：“我也不知道，听说是因为夜晚会泛荧光吧。我没看过。”

“……噢。”

“你……”雷古勒斯停了一下，说，“我是说，未来，你愿意带我去看看吗？我想既然你看过它？”

格罗里娅没来得及回答。

她看见房间的门框了，就在她的触手可及的地方。格罗里娅觉得自己的感觉也麻木了许多，强迫自己毫不停留地继续往前走。她想她应该在走廊的每一间房间外都停下来，听听里面的动静，说不定有雷古勒斯。但最好没有。

第一间房间没有动静，第二间也没有。格罗里娅怀着失望又欣喜的心情来到第三间房间，听到房间里传来轻微的呻吟声。

她很快就被惊恐支配了。

格罗里娅小声说：“……雷古勒斯？”

“啪”的一声，她以为黑色卷发的女人又回来了，然而站在声音发出之地的是一个才及膝高的、说不上来是什么的……东西？那个东西有网球一样圆滚滚的大眼睛，还有一对尖尖的耳朵，围着一条围巾，很惶恐很茫然地瞧着自己。

“格——格罗里娅！”它的嗓子细细的，声音颤抖地说，“是你格罗里娅！”

“你是那个女人派来的？”

它走过来，像是拼命压抑下自己的厌恶之情，把细长而冰冷的手指搭在格罗里娅的手腕上。格罗里娅下意识想要反抗，但是那双手指有力得仿佛牢牢焊在她手腕上一样，格罗里娅几乎要怀疑那是从自己手腕生长出来的血管。

“拉达尼鸟街28号，怀特家。”它说。

格罗里娅只感到一阵强烈的挤压感，她瞬间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是她的房间。不是那个牢房了。格罗里娅觉得不习惯，以为是梦，或者临死前的幻觉。她不是个好的信徒，不信上帝真的会保佑她家人平安或是她心愿得偿，但临死前被给予这个幻觉，足够她原谅上帝的每一次沉默和视而不见。

她喃喃说：“上帝啊。”

雷古勒斯从房间外走进来，托着一个托盘。“你醒了，”他说，“你睡得很沉，所以我没有叫你。想吃点东西吗？我向那位房东借了食材。呃，但我是第一次做，可能不好吃。”

上帝对濒死之人如此宽容吗？格罗里娅想。她凝视着雷古勒斯，有许多话哽在她的喉咙里。她想说对不起，又想说你见到我的礼物了吗，还想说注意安全。乱糟糟地想了一通，她竟然最后想到的是雷古勒斯和那个黑色卷发的女人有些像。这太荒谬了，格罗里娅没忍住笑了。

“好吧，我也让别人帮我做了点吃的，我把那个给你吃。”雷古勒斯显然误会了她的意思，很自然地说。

格罗里娅说：“不用，这样就好。”

她说：“让我在死之前多看看你……就好了。”

雷古勒斯没笑。没她想象中的那么豁达随意。不像是幻觉。格罗里娅想，糟了。

又想，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