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庭生平日里除了常开解大哥,帮着大哥改改他那嘴上的谈吐能力外,就是跟着自己的母亲一样,觉得三弟宋庭贵的文章还有哪些不足。拿着自己需要做的文书等差事塞给三弟:“我的这个,你赶紧做完,我这边急着要的,多写多锻炼,才能提升你的短板,你先把你手头上的事放一放。”
到了老二宋庭生成婚的年纪时,家遭巨变,这年,老三宋庭贵才刚出生,父亲宋龙湫遭朝中大臣弹劾下狱,家境大不如前,门当户对下,寻了在秘书省的校书郎左令彤家的三女儿左怀英为妻。婚后相处后,宋庭生发现内人宋左氏脾性象极了自己的大哥,甚至还不如大哥。
脾气暴躁,明明是自己无理,一张嘴却是毫不把门,出口即伤人,好在是个女子,性情上特有的温婉和细腻,还是多少的遮盖住了这个缺陷,不是极为相熟的人,感觉不出来。年数久了,宋庭生便常常留连勾栏之地,听曲打唱,也不想着如何生法子解决夫妻之间的有效沟通交流问题,尽量少的回家面对大家眼里的贤妻。
勾栏之地,陶冶情操无伤大雅,但去得多了,每个人内心里,会升起什么心念,又是不同而结果不同了。这宋庭生的性子,难免不跟戏子们一来二去的种下因赏识和惊叹下的瓜葛。本来就身体弱,年数久了,身子也就越发的不好了,甚至在外面,还有了一个私生女。
父亲宋龙湫后来被君王从牢狱里放出,官复原职,赏了绸缎和金银以示抚慰。这老三宋庭贵少年得志,出仕做差了几年,年纪也到了说亲的时候,亲事是朝中御史赵岱渊家的四女儿赵惜舟。宋龙湫很满意这门婚事,起码自己再有什么时,好有人肯为自己说话不是。
宋庭贵和内人宋赵氏惺惺相惜,相互之间欣赏着,二人志向喜好相同,宋赵氏欣赏着夫君身上的心性仁慈,清贵温和的书生气和做事勇敢果断,志向远大,满满的自信心,敢于去迎接挑战,仿佛困难就不存在。
而宋庭贵不近人情的书生固见,也会死板较真,显得过于强硬和迂腐,宋赵氏也依着自己擅长的对大局观的认知,和公公宋龙湫的希望,夫妻俩常在一起交流对人事物的看法,只是年数久了,依然改不了一点宋庭贵,反而出现了宋庭贵做人做事犹豫不定,越发的憎恨起宋赵氏和自己的父亲对自己思想上不切实际的说道来。
因为短板就是短板,他觉得人不能只盯着已经是短板的事实,想着如何去修补它,而是要把人生里的精力和时间,去放在如何成就出自己擅长的长处。他觉得,只要改变了目前的治理天下的手法,自己的理念就可以毫无疏漏,但对父亲和宋赵氏在处世上拿捏的老熟,又不得不去依赖。
宋庭贵欣赏宋赵氏那几乎面对任何事,一说就通透,近乎于天才一般的领悟参透力,和那种更加偏向于几乎无痕柔和的孜孜诱导,不象父亲的粗暴和否定。
宋赵氏欣赏他文章时,指尖轻点:“夫君你看,这里若再有一句“民心不醒,则民如杂草丛生,自困而难知,”可令整篇文章从只是强调肤浅的民生计问题,上升到教化需从心的本质上来,这些象不象你总不肯低头看的人间真相?”
说罢,宋赵氏用绢帕捂嘴,嫣然一笑。宋庭贵凑过去挠着宋赵氏痒痒肉,猛地夺过文章,却在夜里等得宋赵氏歇息下了,悄悄添上了内人说的那一句。
宋庭贵在岁月的流转下,对宋赵氏生出了火一般热情的依恋,而没有距离的拥抱,也会因各自的刺吃痛,于是前一刻浓情蜜意,后一刻又因宋赵氏是不是受了父亲的授意来改变自己的什么,而猜疑疏离着,成了感情上的忽冷忽热。
爱到浓处,回到家来不见得宋赵氏,便到处去寻;情凉时耳听着宋赵氏急咳,也无动于衷,仿佛没有这个人一般。
宋庭贵在家里和不符自己心意的人群中,尽量着言说合群,不去暴露自己的真心所想,感觉自己象一个戴面具的智者。只有在属于自己的圈里,才能聊一些深刻的话题,吸引着人生里的同路人。只在自己实在看不惯的事上,会忍不住出言争辩,到了后来父子俩直接就不说话的地步,在外面也无法和大多数人好好交往。
宋赵氏自结婚以来,怀了三次孩子,都没有留住后,身体一直不是很好。到了宋庭贵二十八岁这年,风雨飘摇中的庆国在南方的战事屡屡失利,王朝内几处节度使拥兵自处,不听辖制,被马步军都指挥使舒星汉历时二十年,控制住庆国君王后,一一击溃收编了几方节度使,拿下了兵权后改朝换代为庆元国。
期间父亲宋龙湫站了君王的队,在皇宫保卫战里,宋龙湫以身报君王,母亲因王朝幻灭中,遭了刀兵之苦离世。剩下手足几人,因为没了父母的牵系,也就各过各的散了,渐渐生份不怎么来往了。
二十年里,这宋庭贵因着想法相近,壮志相酬的吸引下,带着一份冲动,和想要表明自己是对的得那份好胜心,象脱缰的马一般,不计后果的跟着自己看好的节度使谢龙衍,效力去了。
离别时,二哥宋庭生给宋庭贵两口子送来盘缠,在驿站看到三弟袖口磨破,想替他缝补,却被宋庭贵避开。宋庭生默默把针线包塞进三弟行囊,里面包着母亲生前最后一次为手足四人,分别绣制了紫薇花图案的一只香囊。
一别经年,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人世间很多事,都不能自己掌控住,他多么想自己人生的种种,能按着自己说了算的道路上,顺滑而去,不再受制于人,受制于环境。
自己的内人宋赵氏因为多胎都掉了的缘故,身体一年不似一年。生活的抱负与柴米油盐的折磨,在失去父母的依靠后,也成了宋庭贵在争战中,需要考虑的事情,在四处求生地的境遇下,拮据难免。
只是这宋赵氏从不抱怨,让宋庭贵自责不已,深深的愧疚。而在宋庭贵三十一岁的时候,宋赵氏一病不起,无钱医治下撒手西去。临终时夫妻俩的和解,也让宋庭贵为此哀痛不已,深感人生里,竟然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如同失了巢穴的鸟,再也没有人在家里等他归来,再也没有人能分享他一生抱负的成就感。
宋赵氏身后只留下了一本小轩窗诗集,翻开诗集,空白处寥寥几工笔,画着凭窗而立的人,看着院子里。这一页夹着一颗梓树籽和干了的一枝紫薇花,旁边写着早已模糊了的“待君归,共植之”。
争夺从龙之战里,这簇拥谢龙衍的军队屡屡战败。谢龙衍无奈,带着自己的军队就去了庆朝境外,打下了一块土地,成立了大衍王朝。宋庭贵此时身居要职,自己的开创能力,大受君王赏识,在此之下,原本自己的短板,也开始发光了一般,不再是问题了。
五十三岁时的宋庭贵,半生安定下来,壮志也奔赴过,人生的抱负一一实践磋磨过后,回首人生,在心里,开始回忆人生中陪伴过自己的人。想起宋赵氏人在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如今人早没了,也就越发的念起宋赵氏的种种好来。
年轻时宋赵氏曾说:“等天下安定,咱们在墨池边盖间小屋,你写文章,我种梓树和紫薇花树”,他当时嗤笑“小女人情怀”,自己却偷偷画过小屋的草图。
预知下回如何,请看卷二凉菜冷酒度日月,后人胎里带热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