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龙女转世大昌国小吏之女贾荆儿
聚魂珠裹着青玄的元神,一路赶往墨海王朝的孔又孟城池,转世到一户落魄的寒门贾姓之家。这贾姓人家,祖上在亘古时候,是皇亲国戚,因着累累战功,被君王以妹妹下嫁,作为恩赏,只是两千年过去了,这贾姓人家一代代的,不时就会出一些有名或无名的将领。一直到前几代,这一枝的贾家沦落为地主,但底蕴依旧在,作为地主,还是当地最大的。
只是再往下,因着这家人的爷爷和私塾先生逼迫着儿子贾胡安读书,在那责罚和暴打下,不曾想就给孩子带来了一生的恐惧,导致面对人世中各种事都产生了低人一等的心思,将那家族战将的基因,一股脑化作了暴力,全部倾泻在了比自己还要弱小的亲人身上。
都年近五十岁了,还会不时的夜里做梦时,还会梦到又被私塾老师训斥了,不让下学玩耍,还用竹板子打自己的手板,狠狠敲自己的头。这些是打的自己很痛,可是更痛的是——自己只不过不是读书的料而已,难道也是犯了十恶不赦的罪么?在大庭广众之下责打自己,他耳听着同窗的讥笑声,那份自尊心也被扭曲到象藤蔓一样,疯狂生长着。
他还会梦到因为老夫子不让去下学,而在梦里双腿拧成了麻花一般,到处去找茅厕,有时候梦里幸运,找啊,找啊,终于找到了——就尿炕了。有时候很不幸,找啊,找啊,怎么也找不到厕所,就尿裤子了,睡到半夜被凉醒,会发现——又尿炕了……
因为蠢笨之名附近相邻都传遍了,等到贾胡安年近婚娶的年岁,左右找不到有女子家同意,哪怕是自家田产不少。到了年近二十岁,才在远一些的凤点头村找到了一王姓人家允婚,三书六礼后成了婚,婚后生了一个男孩,取名叫贾良勉。
儿子四岁时,因为几句口角,狂暴起来,丝毫不念夫妻情分,一拳打死了贾王氏。后来大昌王朝打来,占了墨海王朝的孔幽孟城池,加上王家苦穷,还念着女儿贾王氏的儿子无人照看,这贾胡安家赔了一些银钱后,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三个月后,这贾胡安便又娶了一门吕氏人家的女子为妻。
只是后来家里的田地房产,又被打回来的墨海王朝都收走为官有,只留了一个破旧无殊于其他村民人家的破旧院落,留于一家人住着,自此算是彻底的败落下来,把一个落魄的贵族寒门演绎到了极致。贾良勉十四岁时当了兵,因为小时候在私塾里,比自己的父亲贾胡安要好一些,会一些书墨笔记,于是后来去了随军押解粮草。
贾良勉后来婚娶了自己的表姐司寇梦兰,生下了一女贾萧然一子贾小楼。贾良勉常年在外随军押解粮草不得回,发了饷银后,便在外凭着自己的相貌堂堂,到处勾三搭四。而正值饥荒年间,家家户户都没得什么粮食吃。
荆儿一出生,母亲贾司寇氏因为怀孕时便气愤夫君的沾花惹草,抑郁到病重,没有奶水,家中只有母亲带着三个孩子,跟着公婆和几个小叔小姑子一家住在一起,日子过的甚是贫穷。每日里,便由家里大人抱着荆儿在村子里转,四处找人陪着好话讨要奶水吃,也只得一口几口奶水,几近饿死。
每每马上咽气,这聚魂珠在荆儿心脏内,便输送一二气息续命给荆儿。一边输送,一边叫苦连天,心说:“怪不得那龙帝沧溟如此大方,给我一缕自己的仙力,哎,亏啊……”如此不到两年,母亲病逝,荆儿连空吮的心理安慰都没了……嗯,也没有饭吃。
野菜?连树皮、草根都早被扒挖没了,你以为只有你一户人家没饭吃啊……,如此还不如吃奶。只是这一番就是两年半,输送的那聚魂珠叫苦连天,心说再见了龙帝沧溟,可得要大大的回一个如此操心的本。
父亲贾良勉在母亲贾司寇氏死后不满三月,便又娶了一房妻子白沐春,并接了自己妻儿离开老家孔又孟城池,送了礼,由上司安排,退了兵役去了贺连城的辖地,吉昌县的县衙,任捕快并定居下来。因给前妻治病,家中欠下巨额债务,再无力租买宅院。
县衙看在一家人孩子多的份上,拨给了一处废弃多年的住处,于是一家人挤在三间房子的院落内。父亲在外,对谁都是一副笑脸,人畜无害。久了,邻居和同僚都称赞,夸贾良勉性情好,人善,是个好人。
这吉昌是一个小镇,发生个什么事,不消一个时辰,便能传的整个镇子的人,就都知道了。好处是总算能喝稀粥了,这也让那在贾荆儿心脏内待着,待到欲哭无泪的聚魂珠,舒了一口气。一日大姐在外打架,晚间回得家来,父亲吃饭时看到女儿脸上额间的伤痕,便隐忍的责问:“你今天是不是在外面结伴和别人打架了?!”
十六岁的大姐一看大事不好,放下饭碗,起身便往门外跑,父亲这边本能的俯身一把抄起二十斤的凳子,兜头便砸了过去,那凳子擦着大姐贾萧然的后脑勺落在了地上,看的一边坐在饭桌前的荆儿不觉眼角控制不住的抽搐,暗自心惊。
因家中狭小,手足几人不分男女,睡在一个房间里,有时夜里,大姐贾萧然偶尔会趁着夜深人静时,对贾荆儿做男女之事,三岁的荆儿亦是不懂。后兄长贾小楼也是如此,犹如耗子偷油,猪狗吃屎一般,是人兽化后的本性,嗯,你会为本性有不对,有心理负担么?
如是近十年,慢慢的在外面和同龄的小伙伴玩耍中,年数久了。贾荆儿忽一日,也便突然懂了内中含义,才明白过来,原来小时候一直以为的过家家,竟然是如此的兽性不堪。便执意不肯再从,拼了命不要,也要去挣扎打斗,而此时大姐贾萧然亦出嫁多年,嫁给了同镇上一售卖吃食的樊姓人家儿郎樊雨槐。
只是做了人母后,也遭了夫君沾花惹草,郁结难消,竟得了癥积中的噎塞病,不消两年,便形容枯槁,汤水难进。又被夫君樊雨槐在药里动了手脚,更把外面找的女子,带了回家来,在家妻樊贾氏病榻前秀恩爱,气的那樊贾氏最终不满三十岁,便一缕香魂,散归了西,只留下一个六岁的男孩。
这边贾荆儿十年间,每天只要父亲回家来,家中必须要有人迎出去,不然就会遭贾良勉找茬在孩子身上做一顿或几顿爆炒肉丝。日子一多,这贾荆儿总会第一时间去迎,同时会观察父亲的眼珠子是否是红色的,只要是泛红光了,立马躲远一些。
长久下来的观察经验告诉贾荆儿,这时的父亲最易把在县衙里受的气,带回家来迁怒于人,除了继母和她生的妹妹,谁不长眼,就会被痛打一顿,当了出气筒。再后来,贾荆儿发现,无论父亲高兴和不高兴,他们是否犯错,无论躲的远近,她和手足都会随时挨打,只看父亲一天想往死里打他们几次。也并不介意,打一个的时候,捎带下另一个孩子。
父亲打兄长时,贾荆儿不敢躲远,上次躲到卧室后,父亲打完兄长,看不到她的观看,她被父亲拎着衣领从卧室拖出来,白被揍了半个时辰。她只能站在那里,不哭也不喊的,让父亲打到累了为止。但也不敢凑太近,兄长的哭喊声里,父亲大力的拳脚挥洒中,会因为扫到她后,引发暴打目标的转移。
嗯,还要在兄长挨打的时候,在一边完美的表现出自己吓得浑身哆嗦,惊恐的样子和表情。适度的给予父亲权威、主宰的满足感。但哆嗦的太过了,父亲会觉得你这个孩子太没有出息了,这点算啥?你这个窝囊废!从而又会被揍完一个,再揍一个。时时天天年年的如此惊恐日子,聚魂珠感到十分压抑,也变得有些绝望起来……
而继母和她的孩子,也就是贾荆儿的妹妹,不需要如此恐惧,相反继母还很开心,因为老大贾萧然在她嫁过来后,看着她使用自己母亲的绣绷,就去悄悄弄坏了,也不让她用自己母亲的东西。打弟弟贾小楼的时候,拿出炉灶里的火柴,就冲弟弟身上按去。
最后那一幕,让那继母心惊胆战,心里觉得这一家都不是好人,自己只要护住自己和自己的孩子就足够了。那四个一定都不是人,是大的凶兽生下来的三个大小不一的小凶兽。
如此之下夫君要是胆敢动继母一个指头,继母就会不管不顾的跑去父亲的县衙长官那里哭诉,让夫君得一个颜面尽失。而要是胆敢动妹妹一个指头,那继母就会扑上去,如同一个形体巨大的母老虎一般,和父亲不算伙了。
贾荆儿看到过这种情形多了,觉得很正常,心里从没有升起什么厚薄的概念。只是日子久了,荆儿连睡觉也无法安心,时刻防备着身上随时会挨上一记爆锤。贾荆儿时常坐在家门外,望着那些外面十三四岁来来往往的人,满心羡慕,因为觉得,只有自己也长到那么大了,才能逃离这个魔窟,从此后再也不回来了,自此后天高地远。
后来,有来给贾荆儿提亲的了,荆儿不愿意,十四岁这年离家做了绣娘,吃住都在外面,只是不肯再回家了。那聚魂珠也终于开始珠光流转,安乐起来。
这绣坊门外有棵老桂树,秋天会落满一地碎金似的花,贾荆儿每天收工后,会捡几朵完整的夹在绣稿里,有时绣到深夜,闻到桂花香,会愣神片刻,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要捡,只觉得那香味安人心魂,那里面不会有一丝惊恐,比家里的油烟味舒服。这里没有人天天说:“家的味道,妈妈的味道”,这些味道,对于贾荆儿来说,都是噩梦一般——炼狱的味道。
后父亲贾良勉使人唤回逼婚,贾荆儿便把小时候兄长如何对待自己的事情告知,说自己今生都是不嫁的了,看透了天下男子的那满满下半身的□□。
兄长贾小楼在父母授意下,找来认错,一脸的一副好似当初是合伙做事,都分得了好处的表情,劈头一句“荆儿,你看你,有啥想不开的,你又没有失去啥……”。荆儿愕然,心下暗想着:“人怎么可以无耻到如此地步的?!”没有给兄长再说下去的时间,自顾去了。
这年的秋天,绣坊后院里,二十岁的贾荆儿正看着一片被虫子吃的千疮百孔的叶子,在秋风里摇曳着,几欲坠。继母找上绣坊来逼婚,说你不嫁我就去上吊。贾荆儿好笑,看着继母贾白氏的脸,一脸冷漠,决绝的回到:“是你如此想婚嫁的,那你就去嫁吧。或者你告诉男方,婚后愿意做和尚,我就嫁。”说完,都懒得看继母贾白氏脸上的表情,心想着:“我嫁不嫁干你屁事,干别人屁事。”
这夜,贾荆儿做了一个梦,梦里她成了无所不能的侠客,挥刀一个个的宰杀了父亲、兄长后,去快意江湖。后来,梦醒了,贾荆儿起身出来,来到绣室,看着绣绷上锋利的辟毛刀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像梦里的刀,可这刀只能细细的刮出绣品的毛绒感,扎不进现实。
贾荆儿再无睡意,独自坐在绣坊门口,看着远处的山,感受着清晨的风,已经有了一些寒意。荆儿突然觉得,此生仿佛看不到任何生活的光亮,总之,这一切,不是她想要的……
几年后的一天,绣坊起了大火,着了三天三夜,什么都烧成灰了,那聚魂珠在贾荆儿咽气的一瞬间,魂魄散去后,裹住出来的青玄元神,就飘到了空中。
后,吉昌镇又发了一场山洪,整个镇子里的人,几乎全部死去,其中包括贾良勉一家,活下来的人,所剩无几。如是经年,物是人非,活下来的人,早已淡忘了死去的人,仿佛,荆儿从没有来过。这个世间,一如小时候,嬷嬷告诉她,她曾梦里说的那句话。嬷嬷问她:“昨夜你说梦话来着,你为什么会说‘唉,这个糟烂的世道’啊?”
“啊?我不记得啊,我说了么?……”
“你就是说了,我刚好醒了,所以听得真真的,想着早晨起来后,问问你做了什么梦,竟然会说这些。”
“哦,我不记得我做梦了呢,嬷嬷”荆儿说,只是荆儿也奇怪自己怎么会梦里说出这句话来,心想:“这个世道是什么意思啊?这个世道真的很糟烂么?”
画外音:
那夜,那场大火,旷野里,龙帝沧溟,眼睁睁看着那场火,在自己面前烧起来,由一个小油灯,演变成耗子打翻了灯盏,那火顺着火油点燃,一点点的变大,变成轰然大火,火光透出绣坊,火苗舔向天空……,火坍塌了整个绣坊,着的更大了。
火舌舔到从寝室跑到绣室就瘫软在地,荆儿的衣角时,她没有再挣扎,只是看着绣绷上没绣完的白兰图,那花瓣刚绣了一半,针还插在布上,荆儿突然笑了,说:“我终于不用再活着,甚至不能让自己去自杀的死了么?真好……,老天对我真慈悲。”
沧溟的视线,穿透着绣坊的木门,顺着荆儿的视线,落到了绣绷上,他想起来女儿在龙宫时,总爱把花瓣洒在他的龙椅上,说这样父王的椅子和身上都会香喷喷的。如今那花瓣和女儿的魂魄一起,都要烧成灰了。
沧溟能雨,只要他一张嘴,喷出,就可以了。但他是神,不能违背自然之道,不能有改天道的运转规则和天意。天意让青玄转世九九八十一回渡劫,他就无权干涉了,因为那只是女儿自己的果因,只是这份对个体之外的果因尊重——太他妈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