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监视器，苏堇能看见黎曦对他挥手。然后黎曦对自己身上携带的装备进行了最后的检查。他们用的这些装备不属于他们，所以不必担心损耗。在做挑选的时候，他们已经把仓库里最好的东西都找了出来，而且全部都进行了再三检查。黎曦这一身行头已经是他们能够找到最好的装备了。

而后便不是他们能够掌握的领域了。海面之下的一切对于人类本就是未知领域，哪怕是在现实中，潜水都是绝对的高危行为。更别说这里还有副本的影响，水下还不知道会有什么情况出现。他们到目前为止所做的一切都只能被叫做尽人事听天命。

苏堇其实很讨厌这个词。尽人事听天命？他现在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听天命。

然而人力终究有极限，此刻的他除了在屏幕外目送着黎曦随着潜水钟一起沉入海底以外，已经不能再为这场冒险做任何事了。他和南焕所能做的，就是守在这里，等待着黎曦回到潜水钟内，示意他们可以再将潜水钟拉起。

此刻的平台内部一片混乱。

武装保卫队最终选择了直接破墙，其实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很多人可能确实被末世囤货小说迷了心智，觉得只要加固大门，自己的据点就会万无一失。然而从来没有人规定过进门一定要从入口走，虽然门是铁的，但墙壁可只是砖石或者水泥组成，虽然其中有钢筋，但墙壁里可不全是钢筋。只要从墙壁的位置开个洞，不就进去了？

这大概也是一种思维漏洞。不过姜木他们手里的材料也确实有限，说白了他们只是在这里做了一些拆卸工作，手里所有的材料都不过是能够在寝室以及这里直接找到的，最多就是可以去仓库里偷点东西。他们能够用休息室里的铁柜子把门堵住就已经耗费了不少精力，又怎么可能还有办法去加固四周的墙壁呢？

不过姜木不是那种头脑简单的人，这种局面他当然也是预料到了的。其实他的想法也很简单，那就是直接暴力反抗。五十多个玩家面对几个武装人员，虽然血肉之躯在真正的武器面前不值一提，十分脆弱，但他们这些玩家毕竟和普通的工作人员不同。

这些安保人员说白了都是专业人士，此刻来镇压他们也是流程正规，这意味着他们一定都会遵循一个相同的原则——尽量不要弄出人命来。而他们这些玩家还有地形的便利，有的是办法和他们搏斗周旋。

当然，此时可能有人要问了。姜木他们这个联盟的目标难道不是完成第二个任务，也就是在时间到达之后顺利换班回家吗？为什么姜木一直要当刺头呢？

也许有些人并不好奇这一点，比如南焕。虽然他一直以来都是一副很玩世不恭的样子，但他其实不是一个会刨根问底的人。或者说，在他眼中，这个世界就像是一部精彩的电视剧。他的乐趣来源于在这里作为电视剧的旁观者，看完其中的所有精彩片段。他肯定是希望看完这部电视剧的，但他可不是那种在看完电视剧之后还要特地去看各种角色分析，试图理解里面所有人的人物动机的人。

但苏堇是想问这个问题的。这不是因为他是一个有好奇心的人，而是在这个密闭却有许多人聚集的空间里，任何人的举动都有可能会对他们造成影响，而这种影响有可能是正面的，也有可能是负面的。想要将这种影响掌握在手里，他自然需要知道这些人的能力以及这些人的动机。一旦清楚了这两样东西，他就有可能对这些人施加影响，让事情朝着他想要的方向发展。

正好现在黎曦也下去了。潜水钟下落还需要时间，期间黎曦又没办法直接告诉他们水下的见闻，他们能做的只是在这里等待黎曦的信号。而黎曦的信号又是通过机械传上来的，按照他们的估计，黎曦在水下可以待很长一段时间，他们总不能就在这里站着发呆。

所以苏堇问：“姜木他们，你怎么看？”

南焕耸肩：“不就是一群人报团取暖吗。你觉得他们的行为不合理吗？”

苏堇说：“如果姜木只是想要完成那个平安归来的任务，他是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当刺头的。仅仅说他最开始报团取暖的行为，还可以解释为是为了在这里生存下去，并且对抗有可能发生的大逃杀或是海难，所以选择聚集起更多的人。可他现在的行为已经是公然和整个平台的秩序造成对抗，这样的结果真的有利于达成他的目的吗？”

南焕笑道：“他做这些事情之前又不知道会招来这样的结果。你怎么能说因为最后的结果对他的目的有负面影响，所以他一开始就不是这个目的呢？小苏总，人有时候是可以很傻的。你常年在商场上，应该见过很多傻人才对吧？”

苏堇点头：“但我觉得他不是一个那么傻的人。他被分到了老手的区域里，说明他已经闯过不止一个副本了。他和那些新手不一样，他应该明白，副本给玩家设定了一条可能的通关路径，和副本对着干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南焕问：“你觉得这个副本设定好的通关路径是什么？”

苏堇答道：“第二个任务已经写明了，目的就是在这里平安的活下去，并且最后熬到换班，被直升机接走。这个任务实际上已经暗示了我们，这个平台不会那么容易失序。或者就算是这个平台失序了，母公司也是不会失序的。也就是说，如果只是想要明哲保身，最好的选择就是完全听从这里的安排，在失序前完成一切工作，在失序后保全自己。他拉帮结派的做法是有道理的，但他公然违抗队长没有道理。”

如果黎曦在这里，也许他还会问一个问题。苏堇所在的层次按道理来说一定很高了，虽然有钱人不一定是聪明人，但有钱人里的聪明人应该比较多吧？像苏堇家里一直经商，按照他对商界的想象，总归就是和一些合作伙伴联络感情，然后谈谈大单子，最后去审核一下公司下个季度的政策。南焕为什么默认了苏堇见过很多傻人呢？

这个问题当然会让南焕哈哈大笑。不过他也不会因此对黎曦有什么偏见，毕竟黎曦是他们三个中唯一一个还是学生的人。他一定会告诉黎曦，无奸不商。苏堇不仅会遇见那些暴发户，凭着运气发财的土老板，他更多见到的是愚昧的客户。

实际上这并不需要过多说明，从苏堇偶尔流露出的对人的傲慢中就能够感觉到，苏堇一定觉得这个世界上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是蠢材，很多人就是那种明明最后的结果对自己的目的没有任何正面影响，但他们就是要去做的人。譬如，所有这些跟着姜木反抗的人，都是这样的蠢材。

所以苏堇甚至都没有去怀疑这些人的动机。他们和姜木不一样，他们是被姜木忽悠来的肉盾，像城墙一样保护在姜木身前。如果姜木惹了什么麻烦，他们就是第一批死的，比如现在这样。

南焕说：“其实也很简单嘛。毕竟这个游戏不会那么简单，所以这里迟早有一天会方寸大乱，他们提前结盟，可以先下手为强。不是你自己制造了星之彩已经开始捕食的假象，刺激着他们提前成为刺头吗？”

苏堇说：“想要保全自己很简单，他们占据休息室，在里面布置防护措施也很正常。不正常的是，明明他们可以和之前一样，保持着服从的表象。他们占据着休息室这件事情，本来队长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我原本期望的也只是他们在休息室里面做一些违章建筑，或者是又开始偷盗仓库和食堂的物资，闹出乱子让徐士来处理。可他们就这样开始公然造反，虽然这对我们有好处，但姜木的动机就变得很可疑了。”

南焕明白，苏堇是认定姜木不是一个蠢人了。不过他也能理解，毕竟姜木能够拉起一支这么大的队伍，还能让这些人大部分都听他的指令，那就证明了姜木这个人还是有能力的。不过如果要南焕说，有能力不等于这个人在什么事情上都能判断正确，他还是觉得这就是因为姜木是个傻缺。他活了快三十年，可是什么样的傻缺都见过了。

不过他还是顺着苏堇的话说：“你觉得他有什么目的？”

苏堇说：“我觉得姜木本质上其实想走另一条路，也就是调查真相，而他联盟里的这些人都不过是他的耗材。既然我们面对的东西是难以被认知的，那如果我们想要定义这样东西，一定是依靠着它的外在表现。比如，它是如何影响人的。这五十多个人就是姜木最好的标本。另一方面，这些人也是他的退路，如果他没能够走成那一条路，他也可以依靠这些人平安活下来，最后拿到保底分。”

不过听着那一头的骚乱，苏堇又摇了摇头：“不过我们的捣乱让他进行了错误的判断，以为马上就要进入混乱与爆发的阶段，所以他才提前就显露了自己的野心。接下来，就要看他和这些武装安保人员谁更厉害了。我想他肯定会损失惨重，但他如果真的抵御住了……说实话，这平台上的秩序，真的要变了。”

南焕明白苏堇的意思。这些武装安保人员是徐士最后的底气，如果在这场对抗中姜木赢了，那从此以后，在这个平台上，姜木真的会和徐士分庭抗礼，二足鼎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