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辞的回信没有寒暄,没有疑问,甚至没有一句“好久不见”。干脆利落地只是处理一项寻常的业务咨询。
周茂行看着那两行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也好,这样最好。
周茂行下载了附件,打印出来,开始仔细研究那生物清洗凝胶地使用方法和注意事项。
三天后,一个小型保温箱被送到了修复室。里面是几支密封的注射器,装着透明的胶状物质以及一小瓶浓缩培养液母液,需要按比例稀释后激活使用。
周茂行按照说明书的步骤,极其小心地在葵口碗碗心地附着物上涂抹了薄薄一层凝胶,然后用透气性良好的保鲜膜覆盖,营造一个湿润的环境,放在可控温的培养箱里,设定好了温度。
接下来的几天,周茂行每天定时观察。
这个过程需要耐心,急不得。
与此同时,周茂行也在继续处理其他文物。
那件战国青铜剑的除锈工作进入了关键阶段,需要在高倍显微镜下一点点剔除锈蚀物,露出残存的铭文。这项工作同样极其耗费眼里和心神,要求手指稳如磐石。
往往一整天下来,周茂行只觉得眼睛酸涩,脖颈僵硬。但这种极致的专注,反而给他带来一种心灵上的安慰,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文物,历史的密码在指尖缓缓重现。
偶尔,在休息的间隙,周茂行会下意识地瞥一眼培养箱。
看不到里面的变化,但那安静运转的箱体,像一个无声的纽带,连接着两地。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周茂行打开培养箱,揭开封盖的保鲜膜,用棉签轻轻触碰之前涂抹凝胶的区域:原本坚硬的结垢物,竟然变得酥软,轻易就被带下来一些。
有效!而且效果显著。
周茂行抑制住心中的一丝激动,继续按照流程,冲洗软化附着物。
水流之下,灰白色的覆盖物逐渐褪去,露出地下光润的釉面,以及釉下清洗的缠枝莲纹刻花。
线条流畅,刀法娴熟,是典型的元代工艺特征。
成功了,无损清洗。
周茂行仔细拍下清洗前后的对比照片,记录了详细的过程和数据。
然后他坐了下来,开始写一份详细的使用报告,包括操作流程、效果评估、注意事项以及自己的几点微小建议。
报告写得客观公正,数据详实。
写完报告,周茂行重新打开邮箱,对着时辞那封简短的回信,点了回复。他将报告以附件形式添加,在正文里再次简洁致谢:
“样品已收到并使用,效果卓越,谨附上使用报告一份,供参考,再次感谢支持。周茂行。”
点击发送。
啧,怎么幻视好评返现呢……
邮件很快显示已读,但这一次,没有立刻回复。
周茂行关掉邮箱界面,继续投入到青铜剑的除锈工作中。把这件事当作工作中一个寻常的技术插曲。
窗外,故宫的天空展览,偶有鸽群掠过飞檐,留下清远的哨音。
室内,只有仪器嗡鸣,和工具与文物接触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几不可闻。
周茂行的生活在时辞离开后逐渐回到了正轨,除了偶有几次技术难题会提到时辞,其他一切照旧。
他的生活被密密麻麻的待修复文物和实验室数据填满。
那批水下考古瓷器的清洗工作进展顺利,时辞提供的生物凝胶效果显著,几件褐彩罐也渐渐褪去顽固的海洋印记,露出古朴的釉色。
周茂行将使用报告和效果对比图整理成档,发给了研究所的官方邮箱,一如之前,没有多余的话。
时辞那边也再无回音。
直到两周后的一个周一上午。
修复室的门被打开,部门主任老李陪着一位穿着行政夹克气质沉稳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周茂行正戴着口罩和护目镜,在通风橱里小心翼翼地给一件青铜豆去锈,闻声只是略一抬眼,手上稳如磐石的动作丝毫未停。
“小周,先停一下。”老李的声音有点郑重。
周茂行放下手中的工具,摘下了护目镜和口罩。
“这位是部里的王司长,”老李介绍道,“有个紧急任务。”
王司长目光扫过周茂行的工作台,上面井然有序地摆放着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工具和残损文物,最终目光落在周茂行脸上,开门见山:“周茂行同志,你好。有个紧急的文化交流项目,需要你出一趟差。”
周茂行微微一怔:“出差?”
以前周茂行一直在这边工作,生活工作都在这里,出差什么的还真没有过。
“对,去江西。”王司长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透着份不容置疑,“欧洲一个重要的博物馆月底来采访,重点是考察中国传统手工制瓷记忆的非遗保护和活化情况。”
“原本安排的接待和工艺展示都和充分,但昨天对方临时增加了一个不简单的需求——他们希望能全程观摩一件古瓷修复的过程。”
老李在一旁补充,眉头紧锁:“对方点名要看‘最顶级的修复工艺’,而且要求必须是‘正在进行的最真实的修复项目’,拒绝表演性的操作。”
“江西景德镇那边,传统拉胚烧造是强项,但针对顶级古瓷的修复,尤其是设计精密配釉补画的,他们的博物馆力量稍显薄弱,临时找不到完全符合要求的项目和人选。”
王司长又接过话头:“部里协调后认为,故宫在这方面最具代表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