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始九年冬,凛冽的江风如同刀子般刮过长江两岸。王濬站在他那艘最为高大的楼船“破浪”号的舰首,任凭寒风吹动他花白的须发,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紧紧盯着前方那如同巨兽咽喉般的江面——西陵峡口。
这里,是吴国精心打造的最后一道,也是最为险恶的江防屏障。放眼望去,江面之上,数道粗如儿臂的巨大铁索,如同狰狞的黑色巨蟒,横亘在江心最狭窄、水流最湍急之处,连接两岸陡峭的山崖。铁索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任何试图通过的船只。这便是令人闻之色变的“横江铁索”!
然而,水下的杀机更为致命。根据降将张政提供的情报和前方哨船冒死探查,在那浑浊的江水之下,吴军还设置了大量长达丈余的锋利铁锥,铁锥头部朝上,如同潜伏在水底的毒刺,专门用于刺穿顺流而下、吃水较深的晋军楼船船底。铁索锁江,铁锥暗藏,这水陆空(水下)一体的防御体系,堪称固若金汤,也是吴军赖以苟延残喘的最后希望。
“将军,前方哨船回报,铁索坚固,难以人力破坏。水下铁锥密布,我军大船若强行通过,必遭重创!”副将匆匆来报,脸上带着凝重。
王濬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一丝成竹在胸的冷笑。他早已从陛下司马炎那里得到了应对此等局面的“锦囊妙计”,并在巴蜀准备了数月之久。
“传令!”王濬的声音洪亮,压过了江风的呼啸,“‘火炬筏’和‘扫锥筏’队,前出破障!”
命令一下,早已准备就绪的数十艘特制木筏,在小型战船的牵引和保护下,缓缓驶向铁索横江之处。
这些“火炬筏”体型巨大,远远超过普通船只。筏上并非装载士兵,而是堆满了预先浸透了猛火油(石油原油的粗提物,司马炎指导工匠收集并使用)的干柴、枯草和破布,如同一个个漂浮的巨大火炬。每艘筏子上都站立着数名敢死之士,他们身穿浸湿的粗麻衣,脸上涂着防火的泥浆,眼神决绝。
当木筏被水流和牵引力推至铁索下方时,敢死队员们用长杆将筏子牢牢卡在铁索上。随即,一声令下,他们点燃了手中的火把,奋力投向那浸满猛火油的柴堆!
“轰——!”
霎时间,江面上燃起了冲天的烈焰!数十个巨大的“火炬”同时燃烧,火舌疯狂地舔舐着冰冷粗重的铁索。猛火油燃烧产生的温度极高,远超普通的柴火。那看似不可摧毁的铁索,在持续不断的高温灼烧下,开始逐渐变得通红、软化!
“加柴!加油!”敢死队员们嘶吼着,不顾灼热的气浪和飞溅的火星,不断将备用的燃料投入火中,维持着烈焰的猛烈。
与此同时,另一种奇特的“扫锥筏”也开始发挥作用。这些木筏更加庞大,结构也更显粗糙,仿佛只是用无数原木勉强捆绑在一起。它们吃水极深,筏体下方悬挂着沉重的巨石和巨大的拖网。在士兵们的操控下,这些笨重的巨筏顺着水流,缓缓驶过铁锥密布的水域。
“嘎吱……咔嚓……”
令人牙酸的声音从水下不断传来。那些隐藏在水下的铁锥,在巨大木筏的重压和拖拽下,要么被直接撞倒,要么被连根拔起,卷入筏底的拖网之中,或者被巨石带偏,失去了威胁。这些“扫锥筏”就像一个个笨拙却力大无穷的江中巨兽,用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方式,蛮横地清扫着水下的障碍。
岸上的吴军守将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何曾见过这等破解之法?弓箭手拼命向江中的晋军木筏和敢死队员放箭,但距离尚远,且晋军的小型战船拼死掩护,收效甚微。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横江的铁索,在烈火中一点点变得脆弱。
“崩——!”
终于,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传来!第一根被烧得通红的铁索,在自身重力和江水冲击的双重作用下,猛地断裂开来!巨大的铁链断成两截,带着灼热的气息,轰然砸入江中,激起冲天水柱!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横锁大江的“黑色巨蟒”,在晋军这前所未见的“火攻”与“力扫”结合的战法面前,一条接一条地土崩瓦解!水下的“毒刺”,也被那些笨重的巨筏清扫得七七八八。
障碍已除,通往建业的最后一道天险,被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王濬眼中精光爆射,猛地拔出佩剑,直指东方,发出了石破天惊的怒吼:“全军听令!楼船舰队,全速前进!目标——建业!”
“咚!咚!咚!”
震人心魄的战鼓声在峡谷中回荡,压过了江水的咆哮。
早已蓄势待发的晋军楼船舰队,如同挣脱了枷锁的洪荒巨兽,帆樯并举,桨橹齐动,以排山倒海之势,冲过了仍在冒着青烟的铁索残骸,驶出了西陵峡!
宽阔的江面豁然开朗,前方,已是吴国所谓的“腹地”,再也无险可守!
庞大的楼船舰队,连绵数百里,旌旗招展,兵甲鲜明,顺着浩荡的江流,以无可阻挡之势,向着吴国的心脏——建业,奔腾而去!江风鼓荡着船帆,也送来了晋军将士震天的呐喊和必胜的信念。
铁索沉江,楼船东下,吴国的灭亡,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王濬站在船头,任凭江风扑面,他知道,历史性的一刻,即将由他亲手铸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