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鹅瓶戈壁。
这里处处都是明光闪耀的,团团的光亮多到近乎结成连串的硕果,从山头挂满沟谷。肉眼无法辨析,这些光,究竟是来自白色山岩的壁光,一望无际的雪色戈壁滩、山涧粼粼,还是山脉中央那座用樰晶打造的宫殿穹顶反光。
——这里的光明会让人遗忘阳光,这里的洁白会让天空遗忘下雪。
这是白堇花公国的国府,极昼之源。清晨都可以锐利如刀锋,将晞光从这座宫殿中一刀割开:
黎明的一边,从被攻破的宫殿大门,沿着一水笔直的樰晶白砖铺至王座下面,而全副武装的士兵和魔法师们踩在这些奢贵的宝石之上,站在一个手持大剑的高大男人身后。看起来,经历一整夜的激战,不只是光明仍眷顾了他们,连胜利也是。
而黎明的暗面,只有一个人,一个瘦瘦小小的女人。
那是一个褴褛负伤的魔女。
此时,她脚踩在这座用整块荆棘樰晶打造的白堇花王座上,而在她身下的魔法阵里牢牢拴囚着三个倒吊起来的人。
他们是白堇花公国的国王、大公,女爵。
“火山魔女,还不立刻投降放人!你所有的阴谋都已经全部失败!束手就擒还能保你不会被烧个七天七夜!”那高大男人身后,一个大臣这会开始得意洋洋地冲她叫起来。
魔女依稀想起来这个干瘪的中年男人是谁了。为了她的计划顺利,她之前花了不少功夫,才天衣无缝地暗中做掉了公国上一任财政大臣,故意选了一位草包继任者,看起来挺成功,确实很草包。
“火山。”从昨天夜里攻进皇宫之后,就沉默至今的那位高大男人,终于开口了。
被他突然叫出本名,笼罩在魔法召唤出来的巨大傀影之中的魔女,立刻就变地局促起来,下意识揪住自己在战斗中破掉的裙摆,想将它整理好看一些。
“认罪吧。”这是他的第二句话。
她愣住,又开始手忙脚乱的解释,“恺兰,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昨天,昨天夜里,我就试图跟你解释过的嘛……”
可她的声音因为男人缓慢的摇头而变小了。
他置若罔闻,平静如常。“你没有第二条路。”
一人多高的大剑剑梢拖过樰晶砖面,惊如轻霆,谧藏暗光。刃沿燎出光火,碎星结花挂满梢头,仿佛一簇簇的白堇花瓣飞舞、燃烧。
白堇花圣剑,当世十二圣剑之一,只是这样拖刃前行都能爆出不可鉴定数值的魔力——火山确信,再找不到第二个人比他更配这把剑了。
男人的战靴与刃声,把她额头上的鲜血震落,在她愈加朦胧的视野里,生出淅沥沥的红锈,把她思绪拖进回忆:
她是一个魔女,有个不好听但听起来就很不好惹的名字,叫火山。
可实际上,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她配不上这个名,别说火山了,连火苗都配不上:没有火爆的脾气,胆小怕事,唯唯诺诺,跟人说话的时候眼皮子都不敢抬,声音都没木柴里砰出来的火星子大。
就是个随处可见的小镇姑娘,出身普通家庭,没什么特点,纯良平凡。
火山也像所有她那个年纪的小镇姑娘一样,情窦初开,有个向往的人。但她打小就擅长藏东西,不管什么都藏着掖着,连喜欢都悄悄揉成团揣在怀里。可喜欢这种东西,就像藏在心里的水属史莱姆,绕在心尖见缝就钻,钻不进去就从举手投足里流出来,把眼神、把心脏、都悄悄黏在少年的背影上,拉成比月色还皎洁的一丝又一丝念想。
她所向往的人,就是眼前提剑朝她走来的男人,他叫恺兰。
恺兰还没成为白堇花剑圣的时候,是个比她命运凄惨太多的孤儿,是巧合,还是冥冥,把两个年纪相仿但性格迥然的他们锁成了一对无话不谈的好友。
不同于她,恺兰是她见过最正直的人,从小就有着了不起的梦想,他想成为一位剑圣。
不过,比起同龄人的“要成为英雄”“要当勇者”“要去屠龙”的梦想——少年的梦想非常之直白。
就三个字:“杀坏人。”
沉默寡言的他只会对她多说点话,“能杀掉多少坏人就杀掉多少。而成为剑圣的话,就能杀掉更多坏人。”
“只要我杀掉的坏人够多,坏事就会发生的更少,好人就会过的更好。”
但恺兰或许太过用功的到处冒险历练了,他不管用什么剑,最后都会生锈坏掉。想要不会生锈的,只能换不是铁的、再到不含一点铁元素的……更罕见材料打造的、更高级的附魔——也就意味着更贵。
【“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一把永远不会被腐蚀生锈的剑。”
“好,总有一天,我会为你学会让剑永远不会生锈的魔法。”】
两个人有过这样孩子气的约定。
可梦想很贵,约定更贵。
这样的魔法闻所未闻,而永不会生锈的剑听起来就贵到买不起。
通往剑圣这路对于一个偏远小镇的孤儿来说,也渐渐不只是一把剑的问题,更不只崎岖两字可言。
——就是拽着一根蜘蛛丝朝天上爬。
可恺兰就笃定,这根蜘蛛丝叫“努力”,他一定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