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之中,刀从手中滑落,清脆地砸在地上。
他失衡般向后退了几步,直至撞到备药架,跌坐在地。防护服又被割破几个洞,他嘴唇颤动着,顺着洞将防护服撕了个稀巴烂。
≈ot;钟刻……≈ot;他喃喃道:“钟刻……”
≈ot;钟刻什么?≈ot;安隅立即上前,流明在他身后一把拉住他,”别!你是普通人类体质,万一感染……≈ot;
安隅却挣开了,他冲到劳医生面前蹲下,双手抓着他的肩膀,≈ot;告诉我,钟刻在哪里?≈ot;
≈ot;钟……≈ot;脓疱已经从领口里的皮肤向脖子上蔓延,劳的病情发展似乎比别人更快,脸皮下迅速鼓出脓包,向眼球涌去。他不再能说话,苍老的手反握住安隅,在他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敲击着。
一秒一下。
嗒、嗒、嗒、嗒
安隅只愣了一瞬,眼看着脓包蔓延到下眼睑,他突然冷声命令道:“看着我!”
劳医生失神了一瞬,紧接着便被那双金眸吸住了视线。
他其实已经几乎失去意识,还没消化那条指令,只是在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面前的金眸仿佛有种独特的吸引力,让他不由自主地望进去。
视野逐渐模糊,他幻觉般地觉得那双澄澈的金眸正在被鲜血填充,赤色氤氲着,在那双眼眸中描摹出他自己的轮廓。写满无法拯救病人的无力与悲痛。
≈ot;劳医生!新的药剂组合奏效了!腹水抽出后没有反复,血生化指标正常,粒细胞下降了!≈ot;≈ot;劳医生,我们已经向主城申请了药物支援,最快一批今晚就会到,34区有救了!≈ot;≈ot;劳医生,多亏了您……≈ot;≈ot;劳医生,我的孩子没事了,真的很感激……≈ot;
他快步路过那些报喜和感恩的人,眉头紧锁,直接进入重症病房。病床上躺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少年,右腿的大腿吊起,膝盖以下的部分却已经消失不见。
≈ot;劳医生。≈ot;少年冲他虚弱地勾了勾嘴角,≈ot;我的指标还好吗?≈ot;
他眉头紧锁,翻了翻最新的化验报告,许久才道:≈ot;抱歉,感染还在蔓延,截断范围要扩大,可能要全切。不仅右腿,左腿也……≈ot;
≈ot;全切?≈ot;少年愣了下,≈ot;可我还要踩钢琴踏板啊。右腿截肢还有左腿,可如果左腿也……≈ot;
“我很抱歉。”他深吸一口气,回避开那个震惊的眼神,≈ot;但如果想活着,只能搏最后一线生机。≈ot;
少年头缓缓垂下来,头发遮住了侧脸,许久才道:”我听说,药剂已经生效,这场瘟疫有救了。≈ot;
≈ot;是的。≈ot;
≈ot;可我……≈ot;
≈ot;抱歉,你感染得太早,并发症严重,现在要你命的已经不是病毒了。≈ot;
一室死寂,少年从怀里缓缓掏出一块金属怀表,那是一块古董表,指针走起来沉重但清晰,发出咔咔的声响。”那么,如果截断两条腿,我一定能活吗?≈ot;
室息感爬上劳医生的心头,他像被什么扼住了喉咙,许久才喃喃道:≈ot;抱歉,孩子,我只能说有30的存活概率……但这只是统计,统计在个体身上没有意义,生或死一旦发生,就是100。≈ot;”那……≈ot;少年轻轻叩着表盘,“如果不截肢,我还能活多久呢?下个月我要开第一场小型演奏会,大灾厄以后,34区再也没有这样的活动了,附近的小孩子都很期待……≈ot;
劳医生吞了一口吐沫,轻轻摇头,≈ot;撑不到的……≈ot;
≈ot;那……七天呢?快的话,七天足以筹备演奏会召开,求您……≈ot;≈ot;抱歉……≈ot;”五天?您想尽一切办法,吊住我的命行吗?≈ot;≈ot;48小时,最多了。≈ot;
≈ot;这样……≈ot;少年激烈的语气平静下去,他紧紧地将怀表攥进手心,纤细的链子几乎要被攥断了。许久,他喃喃道:≈ot;那能劳烦您替我把……≈ot;
话未完,意识深处剧烈的震颤让安隅猛地抽出思绪。
劳医生双眼已经爆出脓包,眼球被挤爆,打断了他的记忆获取。
他愣怔间,紧握着他的那只手撒开了,那具似乎一直在和什么东西对抗的身体终于软塌下去,静静地,融化在血泊中。
安隅满手满身都是脓血,但终端显示他的生存值一切正常。他缓缓起身。新衣服沾染了脏污,尽管不可能擦干净,他还是用一块纱布沾着酒精轻轻擦了擦。
≈ot;你对着他发什么愣?≈ot;流明忍不住问。
安隅摇头,他还没对黑塔汇报过记忆回溯这项能力,长官似乎也默契地替他守口如瓶。耳机里忽然传来秦知律的声音,≈ot;不要透露你的记忆读取能力。≈ot;
安隅顿了顿,摇头道: ≈ot;没有发愣,他跟我说了几句话,声音太小,你们听不见。≈ot;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长官对上毫不隐瞒他的空间和时间加速能力,但涉及到时间逆行,哪怕只是意识层面,长官也好像一直在有意识地替他遮掩。
安隅把看到的记忆简单概括了一下,编成劳医生对他说的话同步给大家。
秦知律在公频里说道:“刚刚查询到,钟刻是上一波瘟疫最早感染者之一,最终死亡原因是瘟疫引发的其他恶性感染。在死前接受过一次截肢手术,切掉了右膝以下的部分,但截肢并未能遏制感染
蔓延,他拒绝了第二次截肢手术,并在拒绝后的第二天死亡。≈ot;
众人陷入沉默,流明动了动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炎看了他一会儿,轻轻攥了一下他的手,在他抗拒前又迅速松开了,轻声道:“你在饵城长大,见过的悲苦应该比这更多。”
流明眼中空茫褪去,冷笑一声,≈ot;见惯了就该麻木不仁?≈ot;
那双眼眸坦荡犀利,咄咄逼人地瞪着炎,炎摇头,“当然不是,只是在这个世道上,共情太过只会徒增痛苦。”他顿了下又看向对着怀表发呆的安隅,“不过悲悯也在所难免,安隅纵然社会性淡漠,也在替钟刻遗憾吧。≈ot;
安隅猛地回过神,≈ot;啊?≈ot;
他愣了一会儿才点头,≈ot;确实遗憾。我很难理解他,做手术有30概率活着,他竟然放弃了,这不是找死吗?≈ot;
流明突然懵了一瞬。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安隅,≈ot;在这个世道上还能坚守艺术是多么可贵,失去双腿难道不等同于杀死梦想吗?≈ot;
安隅“啊”了一声,≈ot;是很可怜……但梦想能和活着比吗?≈ot;流明震惊,≈ot;活着能和梦想比?≈ot;
安隅被他吓住了,没再吭声,停顿片刻才道: “好吧。去取回节拍器吧,再试试。”
只这一会儿,四楼的人已经死光了,外面也不再有嘶吼,整座医院成了一间巨大的停尸厂,遍地都是融在一起的脓血和肉糜。
安隅小心翼翼地趟过那些脏污,出门时,离流明远远地,低声道:“长官,我还是觉得活着更重要。≈o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