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母看到推门进来的是江郁,楞了一下,细细的看了一眼,随后又闭上了眼睛。
这个女儿曾经是她最大的骄傲,如今却成了她的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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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家祖上是楚州孤女,因缘际会入了行伍,随大军北征,战后就留在了燕州。
虽是北山村的外来人,但仗着解甲归田的补贴置办了田地,又曾是军士,身强体壮,见过世面,在村里也渐渐站稳了脚跟,并且积攒下了村中数一数二的家业。又娶夫生女,有了江母。
江母又娶了镇上一书生家的儿郎,又生了江郁。
江郁从小聪慧,三岁就在爹爹教导下识文断字。本打算大一些送到镇上私塾读些书。六岁的时候村上有个老秀才多年不中回乡开办私塾,江郁也就跟村里很多孩子一样在村上读私塾了。
不过短短十年,江郁就考中了童生。其中还是因为爹爹因病去世守孝三年不能下场的缘故。
二十岁,江郁一举考中了秀才,成为昭南镇最为年轻的廪生秀才,进入府学读书。
此时,所有人都认为江郁前途不可限量,昭南镇唯一的举人娘子把自己年仅十四的嫡子许配给了她,并承诺待江郁考上举人就让二人完婚。
但是一切的一切,从江郁进入府学开始,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江郁从村上的天之骄女,到镇上最年轻的廪生秀才,再到府学的泯然众人。
江郁发现自己再怎么努力也远远比不上那些书香世家的世家子弟,巨大的心理落差让江郁丧失了科举的信心。与一些不学无术,凭借着钱财权势进入府学的二代称姐称妹,吃喝玩乐。
江母知道读书费钱,总是尽可能的满足江郁的要求,家中辛苦攒下的家私,朝廷发放的公俸,甚至岳家资助的读书费用,都尽数用在了吃喝嫖赌上。
终于在二十四岁的时候,江郁因嫖花宿柳,拖欠嫖资被人举报到府学,府学训导一查,江郁已经连续一年排名倒数,甚至在府学博士考教她最基础的《四书》经义时也答得磕磕绊绊的。
于是江郁就这样被府学开除了学籍,刚回来时还找借口说是因为府学竞争太大,打击自信,想在家里自学。
就这样又过了一年,江郁岳家叶举人从同年信中得知江郁在府城的荒唐事,气得当即写下退婚书。收到退婚书的江母,才知道江郁竟然是被府学开除的。
但也无可奈何,只能盼着江郁经此一事能够洗心革面,潜心读书。
二十六岁时,江郁乡试第一次下场落榜。
回乡后就时常去镇上赌博,刚开始赢了十几两,后面便一发不可收拾,欠下了巨额赌债。赌坊上门讨债,江母只能把家中除了两亩上等良田和一间祖屋外的所有财产全部清卖,最后却还差5两银子。
江母不想再卖田卖房,于是趁着春季河港有商船经过,货运量大,去河港搬货卸货,却惹到了河港的地头蛇董三。
事情说来也不复杂,董三做的营生就是帮商船搬货卸货,确保他们在昭南镇的人身和货物安全。
河港忙碌的时节就会对外招收短工搬货卸货,与长工不同的是,短工每搬货卸货一次的费用20文,要给董三5文。
这本是公开的潜规则,但负责招工江母的工头看到江母年纪大,又是村上的人,就动了歪心思,最后结算工钱时就少给了20文。
江母正是缺钱的时候,不断乞求对方把钱还给她。结算钱款的时候人多,见有热闹看,大家就都围了过来。
工头更是不肯松口丢了面子,吵闹声大惊扰了在河港边陪客商的董三。问清事情经过之后,董三补偿了江母200文,把工头呵斥了一通。
江母以为事情结束了,拿着辛苦挣来的钱回村,却在路上被人抢劫殴打。
现在的江母已经是心灰意冷,自己重伤在床,江郁却未过问关心,唯一一次来看她,只是想把田地和祖屋卖了去还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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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郁看着眼前的娘亲,眼中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江母双目紧闭,不曾发觉。
稳定了情绪,江郁擦掉了眼泪。一切好似庄周梦蝶一般,不知死在扶柳巷的自己是真实,还是眼下的自己是真实。
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娘亲还活着。
一切都还有重新再来的机会。
陵广县的三年,是她人生中最阴暗的三年。
她住在一个暗倌的家里。他叫弄柳。江郁开始还给嫖资,后来没钱了也没地方去,弄柳也不赶她走,两个人就搭伙过日子。
弄柳接客,她就出门放风。
她有时候也去打打短工,有钱了就去喝上两口花酒,赌上两盘。没人知道她曾经也是功名在身的秀才娘子。
二十九岁的时候,她染上了花柳。
她像是在阴暗中爬行的蛆虫,生活在世间最见不得光,最卑贱的角落。
苟延残喘的江郁,在刚满三十岁的翌日,被弄柳扔出了家门。
她的人生停止在了三十岁。
又重新开始在了今天。
江郁看着重伤卧床的江母,知道自己的人生从二十七岁开始重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