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彬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院长,为了一个向北齐开战的‘完美’借口,就真的值得…用一个皇子的性命来做赌注吗?万一我治不好他怎么办?万一我当时有事耽搁了来不及进宫怎么办?他要是真死了…”
陈萍萍迎着他的目光,那双惯常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理智和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万一死了…庆国上下必定同仇敌忾,悲愤之气充盈朝野军营。届时,北伐大业,必将势如破竹,畅通无阻!用一个…并不那么受宠的皇子性命,换取帝国开疆拓土、成就霸业的千载良机。这笔买卖,在陛下看来…很赚。”
罗彬默然无语。
他虽然早已料到答案,但亲耳听到从陈萍萍口中说出,心头依旧泛起一股寒意。
天家无亲情…他一直都知道,只是当这份冷酷以如此直白的方式展现在面前时,依旧让人觉得有些窒息。
为了所谓的大业,亲儿子的性命也可以成为棋盘上的筹码…这就是帝王心术?
这就是…他那位便宜皇帝老爹的格局?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胸中的郁气,语气带着一丝自嘲:
“呵…我又在期盼什么呢?能坐上那把椅子的人…又有几个,是真正心慈手软之辈。”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再也没有回头看陈萍萍一眼。
陈萍萍独自留在静室中,看着罗彬离去的背影,脸上那抹惯常的笑容早已消失,只剩下复杂的欣慰和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罗彬沉着脸走出鉴查院大门,与等得焦躁的王启年汇合。
“少爷,您可算出来了!没事吧?”
王启年赶忙迎上来。
“没事。”
罗彬摆摆手,直接问道,
“老王,一处的驻地在哪儿,你知道吧?”
“知道知道!离这儿不远!”
王启年连忙点头,试探着问,
“少爷,咱们…现在去一处?”
“去看看吧。”
罗彬语气没什么起伏,
“既然挂了个名,总得去露个脸,看看陈萍萍到底给我留下了个多大的烂摊子。”
两人登上马车,王启年一抖缰绳,马车向着不远处的一条街道驶去。
果然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马车就在一栋看起来颇为气派的府院前停下。
罗彬下车,抬头看向门楣上的牌匾——「大庆朝鉴查院第一分理处」。
这里,便是掌管京都治安、侦缉、反谍等核心事务,权力最重、也在此次风波中栽得最狠的鉴查院第一分理处了!
因为主办朱格下狱,加之皇子遇刺案的压力,此时的一处大门前冷冷清清,连个守门的人都没有。
两人径直走了进去,发现院内也是人影稀疏,一片忙乱过后的萧条景象。
一个抱着厚厚一摞文书卷宗、行色匆匆的年轻吏员正低头快走,差点撞上罗彬。
他慌忙抬头,正要询问,目光却一下子瞥见了罗彬身后的王启年,脸上顿时露出惊喜之色:
“老王?你怎么来了?”
王启年也像是见到了老熟人,胖脸上堆起笑容:
“哎呦!是小朱啊!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那小朱这才注意到王启年身前气质不凡的罗彬,连忙收敛笑容,小心问道:
“老王,这位是…?”
罗彬刚想开口自我介绍一下,王启年却抢先一步,猛地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极其郑重的模样,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小朱啊!来来来,我给你引荐一下!这位就是我家大人!鉴查院提司、名满咱大庆的儋州神医、诗才惊天下的桃花居士——范闲,范大人!”
这一长串头衔报出来,不仅那小朱听得一愣一愣,连罗彬本人都不由得嘴角微抽。
老王这马屁功夫…真是已入化境,防不胜防啊!
那小朱总算反应过来了。
其他名头他或许不在意,但“鉴查院提司”这个身份,可是位同各处主办的大人物!
尤其是在如今一处群龙无首的情况下,这位提司大人的到来,意义非凡!
他抱着卷宗,慌忙就要躬身行礼,却被那一大摞东西碍着,一时间显得手忙脚乱,颇为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