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柳曳先将事情吩咐下去,待众人屏退后与她对坐闲谈。
“唐姑娘,这次真的多谢你,没有你的威信作保,我也不能调动书院内外那么多人。”
唐柳曳淡淡道:“无需客气,我帮你,并不只是为了你,姑娘不必特意来道谢。”
唐柳曳参与革新也许只是为自家主上,这点她当然知道,小皙只是保持礼貌微笑,琢磨着如何委婉开口。
正思忖时,却听唐柳曳率先道:“行若为公,自有人来。我帮你,帮陆少侠,不如说是帮自己。”
小皙微微眨眼,凝神细听。唐柳曳漫不经心用杯盖撇着茶沫,“朔月盟积垢日久,盟众敢怒不敢言,你是第一个敢推出革新的人,古往今来,敢于冲锋在前者往往都会变成炮灰死于黎明之前。害怕么?”
这是在试探她的决心么?小皙显山不露水,没有直接给出答案,只是垂眸捏起水杯轻轻吹动茶面的热气,淡定地饮了一口。
唐柳曳一副了然于心之态,轻飘飘道:“照我家主上那个重情义的性子,怕是早就把我的身份透露给你了。不妨实话告诉你,在下愿长留竹叶斋、愿跟随他,不仅仅是听从任务。昔日陆寻歌三顾茅庐诚心相邀,若不是身负过硬的武艺和对未来武林的蓝图,我也不会答应为其效力。”
小皙慢慢意识到:唐柳曳虽为下属,武力不仅非同一般,还能长留竹叶斋在尹无风眼皮底下发展眼线,绝非凡夫。
唐柳曳仰头观望苍天,伸手感受着扑面凉风,感慨道:“我同各位生于浩浩武林,广阔天地的子弟一样,都有惩奸扶弱、致力天下太平的志向。朔月盟不是一代人的心愿,是代代相承的祈盼,你如今努力促成的一切,也正是我心所想的一部分。”
这个唐姑娘有几分意思,小皙不由心生欢喜,试着拉近关系。“唐姑娘,那看来我们也算是志同道合了?”
本以为唐柳曳与自己是一路人,下一刻她却颇有些捉摸不透地冷淡回绝:“世上空口夸谈的人太多,我对你了解甚少,还有你那些传闻黑点多到令我难以付诸信任。不过看在这次革新的事情上,于公于私我都会全力支持。”
小皙忽然心酸不已,那些尚未明确的莫须有的罪名,像数万钢针直刺心海,疼得喘不过气来。
三年了,她还是疑罪未清。不仅夜未央恨透了她,连江湖上的人也这般笃定和鄙夷。
一缕阳光从树叶间缝射落,正好照在小皙脸上,她假意借着挡日光的名义覆掌盖住眼部,下半张脸勉强撑起笑容,耸耸肩一派轻松笑道:“唐姑娘,一个人的名声无法由自己控制,但还算幸运的是我现在可以自主选择去做认为对的事,我既然敢说与你志同道合,便绝不只是说说而已。”
“那么……”唐柳曳没话说了,在对面缓缓向她拱手示意:“唐某愿拭目以待。”
唐柳曳对革新是坚决支持的,对小皙本人的态度却是模糊的,她这般能干,想必早就将主上身边的人身份底子都打探清楚了。
以九命血狐的“臭名昭着”能得一个同行者已是不易,这已经是个好消息了,因此小皙知足不馁,反而高兴起来。
可唐柳曳似乎有意看她低落的样子,又道:“关于另一件事,若是真心实意便罢了,我虽不喜寻歌情意用事,但只要他能清醒管束自己,不影响最终大业,那就是他的私事,我不会插手。否则,就不要怪部下越俎代庖,或是另择明主了。”
这种下属虽然看起来不近人情,但能忠言逆耳督促领导干一番事业,她和寻歌也正在起步期,确实不能太儿女情长了。
小皙怔了怔,并没有生气,默默挪了位置,坐到唐柳曳旁边,笑眯眯道:“唐姑娘,你与寻歌皆是有大志向的人,所以才会聚在一起,我也一样,有自己想做的事。我保证,尽量不会影响到你们的计划。”
无论多冷硬的话语都好似打在棉花上,唐柳曳有些意外:对方似乎抗压能力极强,还很能洞察自己要听的是哪些话,每一句试探都没有成功,反倒被人家给化过去了。
小皙趁热打铁,将背后一个用竹篮藤条编的花篮提上石桌。
“这篮里是阿胶核桃糕,你这些天也劳累,补补身子总是好的,薄礼一份,还望收下。”
唐柳曳淡淡瞟了一眼,没收下,总觉得这场对话的主导权不知何时到了小皙手上。
“盟主战一事我会全力相助,你不需要来讨好我。”
对方仍是一脸诚挚:“怎么会呢,来之前我确实有求于你,但现在,我似乎更想与你交朋友。这姑且算是小小见面礼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唐柳曳放轻语气问:“为何要与我交朋友?”
小皙:“嗯,是唐姑娘刚才自己说的呀,我如今做的一切正好也是你想做的,那么我觉得投缘,而且既然目前要共事,交个朋友不是什么奇怪的要求吧?何况如果革新后续出了问题,我也能及时向你请教呀。”
这话倒是滴水不漏难以拒绝,唐柳曳接茬拐了个弯,“这个有趣,既然要请教革新,为何不去问四位院长?前斋主尹无痕可是这方面的佼佼者,凡他带起的头,跟随的人不说一万也有八千,四位院长跟随他那么久,想必也颇有心得了。”
小皙:“关于尹无痕的事情我之前就好奇问过了,可他们似乎对前斋主的生平有些忌惮,不肯多言。”
唐柳曳难得莞尔:“这有何难,你只是在请教亥月革新的后续行动,何时问尹无痕了?”
小皙之前也想过去找苏院长,但不过多牵扯四院长老也是替竹叶斋考虑,毕竟尹无风已经被短暂制裁了。这场革新范围目光如果还是单一放在弟子们身上就太危险了,找尹无风和唐柳曳商量也是想看看能不能调动除盟会弟子以外的人群。
小皙假装愣了愣,恍然大悟,懊悔地轻敲自己脑袋:“哎呀,我果然是忙昏头了,竟然在这点小事上纠结这么久!唐姑娘果然是良师益友,三言两语就能点破迷津。革新之事你全程参与,想必见解也不比长老低吧?”
说了半天她就是想赖上自己,唐柳曳忍了忍,没再说什么,只叫她稍等片刻,回身去房里翻腾了一下,出来时将两本书递过来。
“《醒世危言》、《千秋功业》这两种书都是前斋主放在枕边常读的,暂时都借给你,上面有我的批注,希望能解你一丝困惑。”
小皙感激接过书,但还是想努力得到更清晰切实的建议,故而为难道:“……看起来挺高深的,我的文学造诣还不够,这么短的时间真的能读通么?”
唐柳曳:“你不也同我一般想做个济困的大侠?小侠易做,大侠难当,想要救民平天下,倾世做豪侠,就得先学会如何了解民生之苦艰、天下之局势。”说罢,将夹在书中的一张地图取出在石桌上摊开,图中绘有五国。
中央是大煊,左右本为西狄、东戎,东戎现在已被大煊收复,还剩跨江对岸的一片塔木多大草原为无主之地。上下两国分别为北岱、南鸢,都是她从未听过见过的地名。
问今是何势,只知大煊和西狄,遑论南北与海外。
唐柳曳指着大煊地图中一个标着汾阳郡的黑点示意:“竹叶斋,只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方寸之地,朔月盟是,整个大煊亦是。等什么时候完结了盟主战,我再与你执棋细谈,带你看遍四海五国,将眼界扩开,便不会总是在这些小困难面前畏首畏尾了。”
“你为何肯如此帮我?”
“我不喜欢你的性子,但我尊重任何一个与我巧妙同行的人。你既然敢踏出这一步,我便把这些东西借出来。至于能不能学透参悟是你自己的事,我也不过是在试探姑娘日后能否成为同路人。”
小皙看着五国地图感慨万千,识得乾坤广大觉察个体渺小,她如今的畏难情绪,在这大势面前不值一提。如果想走得更远,看得更广,就不能止步于此。
“我愿一试。”小皙朝她郑重拜谢,唐柳曳神色仍是波澜不惊,但一手拿过了花篮里的糕点轻咬一口,赞道:“挺香,下次多来点。”
两个姑娘对视,忽而咯咯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