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不下去，也睡不着。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下雪。

大片大片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安熠不喜欢冬天。昼短夜长，下雪会导致出行不便。她出生在冬天，却更喜欢蝉鸣聒噪、汗水淋漓的盛夏。

大概只有痴迷滑雪的人，才会真心拥抱这严寒吧？她在室内滑雪场体会不到，来崇礼呆了十天依然没能爱上这个阴郁寒冷的季节。

【三岁的时候，于海冬的父亲第一次带他来到滑雪场。那里严格意义上不算正规的雪场，只是小区公园开辟出的一块场地，供小区居民活动使用。所谓雪板，不过是从垃圾堆里扒拉出来的、边缘毛糙的塑料板子，可能是哪里拆下来的建筑废料。】

【没有什么理由，东北人就爱这个。滑雪，滑冰，冻得梆硬的湖面就是天然的游乐场——冬天太漫长了，除了在冰天雪地里摔打、追逐，还能玩什么呢？于海冬说，他不是有天赋的类型，就是比较坚强、抗摔。男孩儿嘛，摔了也不能哭，要不太丢人了。】

【我爸那会儿也没工夫管我，厂子黄了，又和我妈闹离婚，哪还顾得上我？我上初中的时候，正好省队过来招人，其他孩子都不乐意去，练体育还是太苦了，东北人都宠孩子，当个爱好可以，真要去训练就舍不得。后来实在没人去，我就跟教练说那我去吧，就这样懵懵懂懂地进了省队，其实我不是那批孩子中滑得最好的。】

第一次在真正的野外陡坡上摔倒，安熠狼狈地扑在雪里。按照室内教练教的方法，她试图撑起身体，雪板却不受控制地带着她又往下溜滑了一截。心跳很快，汗水湿透了贴身的速干衣。她徒劳地在身侧摸索着脱手的雪杖，两只脚还死死卡在雪板上，在陡峭的坡面上交错着，切出两道划痕。

于海冬滑到她旁边，也不伸手拉她，插着腰笑：“躺地上不冷啊？赶紧的，歇好了就站起来继续滑。”

安熠决定从此以后，对任何人的情感都不再抱有好奇，创作不过是谋生的工具，仅此而已。

她突然想抽烟，厉行川走之前留了两条烟，嘱咐她带给于海冬。

公寓内部禁止吸烟，她没有烟瘾，却可以为了抽一口烟穿上厚衣服，全副武装后下楼。

走出公寓大门，寒风卷着雪片迎面扑来，安熠回过头，整栋建筑只有她的房间还亮着灯。

打火机微弱跳跃的火苗点燃香烟，在风中闪烁了一下便熄灭。她被烟呛得直咳嗽，却任由雪花落在头上，然后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发现自己更讨厌冬天了。

这个时间，竟然还有人来入住。

“安熠？”牧驰认出那件红色的羽绒服，“是你么？”

他们刚才聊到一半，想必是为了什么发生了争执，安熠晃了晃脑袋，雪花已经融化了，湿漉漉的发丝粘在脸上。

她把烟头丢在雪里，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阿牧？你怎么过来的？”

“我开车来的。”牧驰走到她面前，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一串新的脚印。

“你来干什么？”她问。

牧驰没说话，是他挂掉了视频通话，有些话隔着屏幕说不清，但现在好像也没必要说。

重新回到安熠的公寓，一切都和他清早，应该说是昨天离开时一样。

“你吃东西了么？”他摸了摸安熠的额头，正常的温度，“要睡一会儿么？”

“好。”安熠给他倒了杯水，起身去洗手间。

他这一次带了行李，睡衣仍是穿旧的卫衣和运动裤。

卧室没开灯，连夜灯也被牧驰关掉了。这一次他让安熠睡在里侧，听着她的呼吸变得平稳，深沉。他想跟安熠说，“不会跟厉行川分手”这句话，她说的太绝对了。

【不是做什么都需要一个理由的，于海冬是在退役后才开始抽烟的。睡不着，有时候心里很烦。他说，专业运动员不应该抽烟，会影响心肺功能，尤其滑雪。在山上，海拔高的地方，剧烈运动，又紧张又刺激，抽这玩意太要命了。】

【我现在不愿意去想那会儿的事。夺冠、得奖牌，最辉煌的时候。你要想听那些都不用跟着我，采访视频都老多了（笑）。一个人要是开始回忆过去，就说明现在不行了呗。其实滑雪运动员的运动生涯挺长的，相比其他运动，二十多岁差不多就退役了，国外好多滑雪运动员都滑到四十多岁。】

【我坚持不了，有伤。腰伤很严重、肩膀也不行了，两只脚都做过好几次手术，废了。也就在滑雪场混日子，偶尔在公园里跳个halfpipe，battleship之类的……】

她从缆车下来的时候，于海冬跟在她身后，说：“滑你的，别怕，我跟着呢。”

安熠的腿发软，从缆车到雪道只有很窄的一段平台。脚尖伸进固定器，轻轻一踩，脚后跟就固定住了。她不敢往下看，身边的人接二连三地往下滑，两秒内就没了踪影。

“我害怕，”她回头看于海冬，背着手，很悠闲的样子，“我不敢……”

即使专业的滑雪运动员，也无法避免摔跤。这是滑雪课程的第一道真理。

和室内一眼就能望到头的雪道不同，和中级道旁边就能看到魔毯的坡度不同，她甚至看不见刚才坐过的缆车下降到什么高度了。

“试试呗，”于海冬在诱惑她，“你不是想体会，我往下冲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么？”

过度紧张和恐惧让让安熠想吐，但她不能一直站在这里。

深呼吸，再次深呼吸，她终于伸出一只脚，启动身体，让肌肉记忆带着自己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