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笑？”他低声唤道。

林笑笑恍惚地“嗯”了一声，抬起头，眼神迷蒙地看向他，努力想聚焦，却显得更加疲惫。

“别整理了，休息一下。”顾延的声音不自觉放得极轻，伸手拿开她手中那块快被揉皱的小样。

林笑笑似乎还想坚持，但身体的疲惫压倒了一切。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关于明天要联系谁，脑袋却不由自主地歪向一边，靠在了椅背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她睡着了。就在这堆满文件、面料和图纸的会议室里，在还未完全散去的紧张气氛中，以一种毫无防备的、全然信任的姿态，沉入了睡眠。

顾延静静地看着她。暖黄的台灯光勾勒出她侧脸柔和的线条，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平日里的冷静果决被睡梦中的宁静柔美所取代，额前几缕碎发因汗湿而贴在皮肤上，显出一种难得的脆弱感。只有微蹙的眉头，似乎还残留着对未解决难题的潜意识担忧。

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这个女孩，从柳条胡同走到今天，经历了诬陷、绑架、家族纷争、商业狙击……她展现出的坚韧、智慧与勇气，常常让人忘记她也才十八九岁，也会累，也会在深夜里支撑不住。

顾延动作极轻地脱下自己的外套，小心翼翼地披在她的肩头，仔细地将衣领拢好，遮住空调房里可能袭来的凉意。他的手指无意间触碰到她的脸颊，温热的触感让他指尖微颤。

他没有离开，而是拉过另一张椅子，在她身旁坐下，就着台灯的光，轻轻拿过她面前那份还未整理完的供应商对比分析报告，接着看了起来。有些细节，他可以先帮她梳理，明天她醒来就能轻松一些。

寂静的夜里，只有她清浅的呼吸声，和他翻动纸页的细微声响。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墨水、还有她身上淡淡清甜的气息（不知是洗发水还是面霜）。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与充实感，在这个充满挑战与压力的深夜，悄然弥漫开来。

顾延的目光从报告上移开，再次落在她沉睡的侧脸上。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连日奔波的疲惫也写在他眼底，但此刻，看着她安然睡去，守护着她的这份宁静，那些疲惫仿佛都化为了甘甜。

一种深沉而稳固的情感，在共渡难关的日夜相伴中，早已悄然生根、发芽、茁壮。它超越了校园时代青涩的心动，融合了彼此欣赏的智慧、相互支撑的信任、以及灵魂深处共鸣的理解。他们是恋人，更是战友，是可以在最艰难时刻将后背托付彼此的伴侣。

顾延凝视着她，喉结微微动了动，最终，只是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温柔地、珍重地低语：

“有你并肩，真好。”

这句话，仿佛不是对她说，而是对自己内心那份笃定情感的确认。有她在身边，再大的风浪，似乎都有了闯过去的勇气和意义。

林笑笑这一觉睡得并不沉，大约一个多小时后，她猛地惊醒，下意识地坐直身体，肩头的外套滑落。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看到身旁坐着的顾延，以及他手中正在翻阅的文件，还有窗外依旧浓重的夜色。

“我……睡着了？”她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有些懊恼，“什么时候了？你怎么不叫醒我？”

顾延放下文件，将滑落的外套重新披回她肩上，动作自然：“三点多了。看你太累，就没叫你。报告我看得差不多了，几个关键点已经标出来，明天你可以快速过一遍。”

林笑笑感受着肩上带着他体温和气息的外套，心底泛起一阵暖意，冲散了醒来时的慌乱和自责。她看着他眼下的淡青，知道他肯定也没休息。

“你也去休息吧，剩下的明天再说。”她轻声说。

“嗯，这就走。”顾延点头，开始收拾两人的东西。他没有问她梦到了什么，也没有说任何煽情的话，只是将文件分门别类收好，将面料小样仔细装入样本袋。

默契在无声中流淌。无需多言，彼此的心意和支撑，早已在一次次共同面对危机、解决难题的日夜中，渗透进了每一个细节。

离开“星光”中心，走在凌晨寂静无人的街道上。春末的夜风带着凉意，林笑笑紧了紧身上顾延的外套。顾延很自然地走到靠外侧，为她挡住可能掠过的夜风。

“面料的事，明天我去津门那家厂子最后谈一次。”顾延开口道，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你联系草木染工坊和那位艺术家，敲定样本开发的具体时间和要求。徐浩那边，让他继续跟进常规渠道，作为最后的保险。”

“好。”林笑笑点头，“红星厂的设计调整和生产准备，就交给你和老李了。”

“嗯。”顾延应道，沉默了片刻，又说，“笑笑，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路是一步步走出来的，我们已经在破解困局了。顾怀远的手段虽然毒辣，但并非无懈可击。我们的联盟，我们的创新思路，就是最好的反击。”

林笑笑侧头看他，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勾勒出坚毅的轮廓。她心中一动，伸手，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顾延手指微微一颤，随即反手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十指相扣，并肩走在通往住处的路上。

夜色如墨，前路未知，但掌心的温度与身旁的陪伴，足以驱散所有的寒意与迷茫。

然而，就在这难得的静谧温情时刻，林笑笑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掏出查看，是一条没有显示号码的加密信息，内容只有一句简短而令人不安的话：

“小心‘草木’。染缸深处，未必只有颜色。——清”

沈清如医师的警告，再次不期而至，且直指她刚刚寄予厚望的破局关键之一——草木染工坊！

林笑笑脚步一顿，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顾延察觉到她的异样，投来询问的目光。

“没事。”林笑笑迅速删掉信息，压下心头的波澜，对他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走。但心底，却已悄然拉响了另一重警报。

信任与温情是铠甲，但 vigilance（警惕）从未远离。并肩作战的路上，不仅有外部的明枪暗箭，或许，还有隐藏在斑斓色彩之下的、更难以察觉的暗流。

夜色，愈发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