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夏明空去往了自己更为擅长的理科,无聊枯燥的政史地在成绩测评中的地位开始变得不再那么重要,他的排名也因此一下从班级的吊车尾来到了前列。
有好几次甚至考过了依然和自己同在一个班的冯一彬。
为此他还得意许久,“嚣张”的气焰逼得阿彬好几周没再去书店进货,认认真真和他在游戏之外的地方较起了劲。
但始终没人能撼动周骛启在班级排名表上的位置。
夏明空从来都认为,自己是一个精于经营人际关系并且有着较强人格魅力的人,所以他不缺一起上下学、一起运动疯玩的朋友。他跟许宸是发小、是竹马,跟冯一彬是损友、是伙伴,而周骛启,哪怕是已经变成离得很近的同班同学,夏明空却始终只能与之保持单向的关系——
他捧着一大摞化学试卷看到最上面一张有人考了满分,而姓名栏写着周骛启二字;难得的体育课,夏明空换了衣服抱着球从更衣室出来,看见周骛启坐在观赛席的一角,安静地低头在读一本谁都不知道书名的书;周骛启的英文写得很好看,习作被当成范本贴在教室后面的墙壁上,后来有人偷偷撕了拿去珍藏,真凶至今没有找到……
综合种种,夏明空不得不承认,是周骛启的耀眼和神秘,促使自己迫切想要更了解他。
他想同他说话,想与他变成朋友,但都止步于青春期可悲的自尊与怯懦,因此只能充当周骛启人生中众多微不足道的旁观者中的一名。
那年的全省数赛,夏明空和冯一彬都报名了。
初赛题目格外的变态,交卷出来时,夏明空撞见周骛启从隔壁考场走出。
堆叠在走廊上的课桌和蜂拥而出的考生让过道变得拥挤,在嘈杂的人声中夏明空听见有人在对答案,但更多的是因题目太难而接连不断发出的抱怨和叹息。
而周骛启屏蔽掉周围的一切纷扰,将装着演算纸的文件袋塞进自己的书包里,脸上表情毫无波澜,像一名刚作业完的机器人。
大约是这次比赛和冯一彬提到的那次物理竞赛有一定关联性,激起了某些人的遐想,某一天,关于周骛启曾被确诊患有孤独症的谣言开始在班与班之间流传。
传到夏明空耳朵里是一次周五放学后,他和许宸从体育馆打完球出来,在场馆外的小卖部买水。
隔壁班常在球场上打中锋位置的男同学瞧见了他们,喊住了夏明空,冷不丁问起:“夏明空,你跟你们班周骛启熟吗?”
“还行,”夏明空淡定自若地回着,一边撩眼看他,“怎么了?”
“他是不是有精神病啊?”一个带着奚落口吻的问题从这位男同学嘴里蹦了出来。
周骛启在年段里很有名,许宸跟他们虽然不在一个班,但也知道他,听这人这么一说,他很是震惊,“啥?什么精神病?你说的是我知道的那个周骛启吗?”
夏明空却警觉起来,他取下了含在嘴里的红豆冰棍,皱眉反问那人:“谁跟你说的?”
那人不以为意地回答:“现在很多人都这么说啊。”
“他以前是新云私立的,新云毕业的人都知道这事。”
许宸不信,“精神病还能上高中?还能拿第一?扯呢吧。”
那人解释:“不是你想的那种精神病,他是……”
夏明空没有听下去,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神色严肃地给冯一彬发了一条短信:
「你妹的你把周骛启有病那事传出去了啊?」
冯一彬很快回过来一个问号,表示不解。
夏明空立即知道消息不是冯一彬传出去的,因此没再多说,回给他一句“没事了”,一面同另外两人告别,一面独自走出小卖部,打算回教室拿自己的书包。
走到半路,忽然飘起了雨。
他一路快跑,但身上不免淋湿了一些,到教室时,天空已昏暗到像是要整块剥落下坠,压得人心口沉甸甸的。
夏明空从后门进去,远远地看见教室前排靠窗的座位区坐着一个人。
那道背影看着消瘦,但肩膀却很宽阔,半明半暗里,给人可靠的感觉。
夏明空第一眼就认出了那背影是谁的,进来时故意咳嗽了声,引来那人的回头。
夏明空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努力不分出多余的关注给他,装很随意地说:“还没走?天这么黑怎么都不开灯?”
等说完,他才朝周骛启看去。
周骛启戴着眼镜,眼睛里的情绪被藏在镜片的反光后叫人辨明不清。他的唇形是好看的,嘴唇的颜色被他偏冷的肤色衬得很红。
夏明空记得以前初中上学路上生长了一棵据说是手植于1990年的三角梅,春天时树桠上大簇的花叶绽放,那有点接近周骛启此刻的唇色。
那两瓣三角梅颜色的唇上下动了动,黑暗里随即响起周骛启低沉的声线:
“……夏明空?”
窗外的雨下得很大,声音噼里啪啦,节奏乱得像夏明空此刻的心跳。
夏明空的胸腔短暂生出窒息的感受,却因为习惯了掩饰,可以假装出平常的样子。他状若无恙地答复他:“是我,怎么了?你为什么还不回去?整栋教学楼都空了。”
说着,他半弯下腰,开始翻箱倒柜起来。他翻找时弄出的声音很大,因此说话的声量被迫需要抬高——他不承认莫名的高声是出于自己的心虚。
周骛启回答他:“写试卷,忘记时间了。”
夏明空听完哦了声,有用的、没用的课本和教辅将他的书包塞得满满当当,活像一个炸药包。他硬着头皮将其背到身上,一边说:“我要走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