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下朝后,京兆尹齐贺自觉留下,在同僚们颇有些不忍的目送下跟着连庆前往了尚书房。
成王府失火一事昨夜就已闹得沸沸扬扬,明帝耳目灵通,当然不可能此时才得知消息。事实上,昨夜便已有大内的人暗地出宫查看情况,奉的是谁的旨意,不言自明,齐贺做到今日的位子,自也不傻,在派人灭火的同时连夜进宫,紧急汇报了情况,只是这场火实在太大,直到天将亮时才堪堪停熄。
“启禀陛下,成王府目前火已扑灭,火势并未蔓延,周围街坊无损,昨夜疏散的百姓今日便已开始陆续返回原处了。”
“嗯,”时承沔拾起案上放的一枚玉饰,细细摩挲起来,“王府内情况如何?”
说到此处,齐贺略微停顿,随即撩开衣摆,躬身下跪请罪道,“请陛下治罪,京兆尹救火来迟,到王府门前时内院火势太大,难以闯入,致使.......”
“成王,及其母张氏,皆葬身火海,无一生还。”
头顶前“啪”地一声,有什么东西应声碎裂,齐贺只将头埋得更深了些,一时之间不敢出声。
失火事小,可因此葬送了一位皇室亲王,若认真追究其责任来,包括京兆尹在内所有负责京畿治理的府衙官员们项上人头加在一起都不够砍的。
更何况成王身份特殊,实在敏感。
圣上对此究竟是何态度,没人说得准,也不敢担保,此事除了王府的护卫管家之外,京兆尹首当其冲,无论齐贺再如何不愿,都得站出来认罪。
“确实罪该万死,”女帝轻冷的声音仿佛冰锥一般扎进了齐贺的耳朵,“一个晚上,一场火便烧没我大燕一位王爷。偌大一座王府,众多的护卫和下人,加上你京兆尹府衙那么多人,这么长的时间都没找到人,如今天亮了,给朕来一句‘皆葬身火海’便能了事?早先都做何事去了?昨晚你是如何下令救火的?平日里不见有何治绩,关键时刻也不顶用,这么多年朝廷发的俸禄难道都白吃了不成?净养出你们这一些个蠢材来!个个尸位素餐,临事了用一句‘请罪’便想打发朕了?”
威严的女声蕴含着无尽怒火,齐贺此时后背已有些湿润,但他什么也不能做,此时任何一句话、一个动作,都有可能加剧圣怒,给自己当场带来杀身之祸。
他只能俯首于御案之前,听着陛下诏来连庆,传召淳亲王进宫,同时传口谕:“京兆尹懈职失察,深负朕恩,今免齐贺、曹平等人京兆尹、少尹之职,以观后效。此间一应事务,由淳亲王署理。”
***
时杲进宫时,时承沔那道口谕已随着齐贺的离去晓谕朝野。
看来这火气不是一般的大,时杲在心里默了几息,对自己这趟进宫有了些预估。
尚书房倒是静得出奇,连庆侯在旁边侍弄茶水,当皇帝的面无表情,手里拿着个玉来来回回地把玩着,时杲随意瞥过,倒是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原因无他。
这玉......实在不像是宫里的东西。
冰种的水头勉强过眼,可宫里头比这成色好的比比皆是,更遑论这粗糙的刻工手艺。他虽在宫里见惯了各式拔尖儿的物件,但这几年在北边也接触了不少民间工匠的手艺,论精细,能超过明帝手里这个的,十之八九,从进门到坐下的功夫他竟没能瞧出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这内廷里养着大燕各地技艺顶尖的师傅,难不成都是吃素的?时承沔这个富贵窝里浸大的竟也能瞧得上这个东西?
实在稀奇。
明帝见他来了,悄无声息地收了手里的东西,示意连庆带着伺候的人退出去,才缓缓开口道:“叔父想必已经听说了,昨夜永福坊内成王府失火,据京兆尹齐贺方才来报,成王和张舒都死在火里了。”
“嗯,”时杲只轻哼一声表示已知情,随即又问了一句:“可见过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见过什么,谁见过了,都没说。
可明帝显然知晓他的意思,不曾遮掩,只道:“一个时辰前让送进了宫,母后和朕都见过了。”
说着,她嗤笑一声,意味不明的继续道:“不愧为‘名门’之后,行事狠辣果断,才智不减当年,”目光一转瞥了案旁书架上一册泛黄的书页,才有淡笑道:“只是不知道若时承泽泉下有知,自己百般疼念的夫人就这么被自己亲娘给烧死了,在地底下又该作何感想?”
这其中的爱恨纠葛时杲不便多予置评,只问道:“确准张舒已经死了?”
“千真万确。”时承沔肯定道。
“那成王呢?”
“叔父不妨猜猜看?”时承沔抬起脸望过去,好似颇有些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