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众人各异的目光,孟栾转头朝身后看去。
出乎意料地,是一个年轻女子,五官不同于传统蜀地特点,鼻梁高挺,鬓若柳裁,身长七尺有余,尽管还在楼梯角落处,但已让众人不自觉仰望其姿态。
身上的蜀锦绣着些孟栾从未见过的花纹,款式繁复,色彩艳丽,迥异于汉地审美,倒是与一些蜀西地区聚落的纹样有些相似。
观其举止神态,似与寻常花楼女子有所不同,趁着众人怔愣的几息之间,她已行至话题中心,站在众多身量娇小的女子中间,宛如鹤立鸡群。
不同于对寻烟暗戳戳的不满和争斗,众人对这个女子似乎颇为忌惮,面对她站定身后的睥睨扫视,有好些心虚的将头转向了一边,避开了眼神对视。
一时之间周遭鸦雀无声。
孟栾心中隐隐有些惊异,趁着侧身的空档隐晦地打量了对方一眼,没想到就这一眼,都被对方给捕捉到了,只见她向自己细微地点了点头,示意淡淡的安抚,紧接着便又冷下脸来,转向了寻烟的方向。
“几日不见,原以为寻烟妹妹学会什么叫安分守己了,”说话间,抬起手腕微微搭在了长廊扶手上,刚染的丹蔻衬得其指长纤细,“却是我想岔了,毕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与其指望妹妹有朝一日能识时务,不如去祈祷太阳能从西边出来更实际些,妹妹说是也不是?”
“你!”显然女子的出现在寻烟的意料之外,面对突如其来的强势对头,寻烟方才的咄咄逼人和傲慢无礼早已消失殆尽,一双凤眼紧盯着女子,脸上除了面对强劲对手的紧张与意外之外,还有隐隐的艳羡与嫉恨,“我说夏之,别以为有人给你赎身了你就能端着包公样在这审是非了,作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给谁看,在座谁对你那点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不一清二楚的?我要是你,还是赶紧回去仔细想想出去了怎么好好做小吧,我这里的事情,掌柜的都没来,哪轮得着你在这指指点点?”
话里话外,不动声色地就将这叫“夏之”的女子的来路和去处几乎抖得一干二净,倒是便宜了孟栾这个新来的,只在瞬间便将人对上了号。
谁料夏之的脾性似乎与其极具侵略性的外貌颇为不符,听着寻烟这看似夹枪带棒、似贬似警的话也不恼,只不屑一笑,反问道,“谁告诉你不是掌柜的叫我来的?”说话间,不忘转头扫视一圈,似要将今日在场参事的人都记个清楚,“你纠集这么多人,闹了这么大一出,不就是想要张掌柜出面,好借此表忠心,重新获得追捧吗?”
这话说得实在难听,可以说是毫不留情面地揭穿了寻烟的企图。
众人不受控制地朝寻烟看去,其中有些幸灾乐祸的,甚至等不及,想要看看曾经的花魁会如何应对如此难堪的场面。
寻烟确实有些难堪,她没有想到夏之竟然是奉张芷柔之命来这里给书隐撑腰的,尽管事先已隐隐猜到了张芷柔会不愿出面,但寻烟仍在心中不住地安慰自己,认为那都是张芷柔为了保住书隐这棵摇钱树不得已而为之。
其实夏之说得不错。今日确实是她主动挑事。看着这几日书隐的风头逐渐盖过自己,寻烟怎么可能会甘心?但当了这么久的花魁,她也不是脑子空空的花瓶,岂会不明白闹大了只会损人不利己的道理?
她在开口前早已斟酌清楚,今日只要能当众给书隐一个下马威就行,一来是要再次树立自己的威信,让众人认识到这个小丫头片子什么也不是,她寻烟还是往日的寻烟,琼玉楼的花魁还没有易主,二来,也是想要趁着张芷柔出面的机会,拉近两人的关系,回到往日受捧的地位,再不济,也要离间张芷柔和书隐二人,恶心恶心她们也好。
可谁承想,张芷柔不仅不愿出面,只选了一个人来为书隐解围,明明有那么多置身事外资历更老的姑娘,她却偏偏选了素来跟自己不和的夏之。
夏之本就因为前不久刚被自己的官人赎了身,这段时日正是楼里炙手可热的人物,再加上她平日里冷硬的做派,现在她站在书隐这边,谁还敢再说一句不是?
自己与夏之多有不睦,琼玉楼里两大招牌美人彼此关系极差,这几乎已经是楼里默认的事实,张芷柔作为鸨母不可能不知道。
寻烟没有想到,今日不仅为难书隐的目标没有达成,甚至还被对方反将一军,弄得当众下不来台,思及此,就跟吞了苍蝇一样恶心。
她脸色开始不受控制地泛红,带着些被当众戳穿的羞恼,有些色厉内荏地道:“你别血口喷人!”
伸出细白的手指刚欲指向夏之,中途似是意识到不妥后又迅速收回,带着些恼恨地道,“我只是瞧着书隐妹妹才将将□□伺候过客人,怕她不清楚楼里的规矩,若是被有心人告到掌柜那里岂不是徒增风波?还不如现在由我来当这个恶人,把事情直接捅破了说,免得书隐妹妹日后平白受委屈。”
一番话,一字一句,咬得极重,孟栾心中有些发笑,听着这一番说辞,想来“书隐妹妹”四字估计也是寻烟差点把后槽牙咬碎了才能逼自己说出口的吧。
可惜夏之并不买账,她轻轻将身子靠在围栏边上,一副浑不在意地慵懒做派,“哦?原来还是我冤枉寻烟妹妹了,可我分明记得,你二人今日这一出似乎并非是因银钱而起的?”
看来她今日拿着鸡毛当令箭,铁了心要追究到底跟自己过不去了。
寻烟暗暗在心中朝起啐了一口,面上却跟变戏法儿似的,眨眼功夫间便收拾好了自己的表情,在光洁如蛋白的脸上挽出了一朵柔婉的花儿来,蜜声朝夏之笑道:“哦?莫不是姐姐搞错了?我跟书隐妹妹在今日之前素不相识,何来其他争端?”
夏之见她不肯承认,朝孟栾看去,看样子,应该是希望她能站出来哭诉一场自己的委屈,以便能够一下子摁死对方。
孟栾会意,立即作出一副小媳妇似的可怜柔弱之态,只轻轻柔柔地说道:“原也不怪寻烟姐姐,只是我身子弱,实在容易困乏,左右也并无急事,便想着回房歇上片刻,想来姐姐作为琼玉楼的花魁,广受贵客追捧,往来应酬繁多,这昼夜不停的,容易倦怠也实属正常,一时没忍住脾性朝我们这些个年纪小的发发牢骚也是应该的,”说罢,攥着绣帕掩面轻咳了几声,眼瞧着面上都白了三分,“也是妹妹思虑不周,刚来不太懂楼里的规矩,不曾想到体谅姐姐,咱们姐妹们合该有福同享才是,是书隐之过,还望姐姐原谅则个。”
一番话,看似主动揽责,实则将寻烟主动挑事之事实挑得干干净净。
“!”对面的寻烟听着,原本还算沉静的神色逐渐转为惊诧,看样子,似乎没想到孟栾这表面上弱柳扶风的老实人,背地里竟是个挑拨的高手,才来没几日就敢当众如此阴阳做戏。
一旁的夏之时刻关注着寻烟的动静,眼瞧着她神色不对,待孟栾话一结束,立即质问道:“寻烟,明明就是你主动挑起事端,自己有错在先,还妄图私自加罪于书隐,现在这么多人都看着,你还有何话可说?”
“好!好!好得很哪!”寻烟见大势已去,想来今日之事怕是成不了了,也不顾往日端着的仪态,只大笑着连呼几个“好”字,任由夏之招呼着身后的婆子们将自己困押着准备下楼,她眼睛死死盯着孟栾,道:“原是我看走了眼,也合该我认输,这小隼还装着雀样待在鸟窝里,只怕用不了几日便能将这窝给连锅端咯!”下楼的间隙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大家姐妹一场,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有好奇心强的想听听她究竟想说啥,只可惜夏之没给机会。眼瞧着寻烟愈发不管不顾,她只朝着健妇们长臂一挥,催促其快点将人押走。
转眼间便没了寻烟的身影。
至于她被押去哪,会被如何惩罚,以后是否还会回来,这些孟栾并不清楚,只瞧着周围这群人似乎隐隐打了个寒噤。
倒是夏之站在繁花中央,七尺多的身高足够她睥睨众人,冷淡的语调伴随着强烈的威压传送到在场每个人的耳中,“传掌柜的意思,从今往后,在楼里蓄意挑事者,严惩不贷,今后若再有违者,以今日寻烟之下场为鉴!”
“诸位妹妹们可都停明白了?”
“明白了。”众人齐齐低头答道。
一场闹剧就此结束,人群原地散开,孟栾正准备悄身回转,身后又响起了冷调的嗓音:“书隐妹妹若是眼下得空,可否赏个薄面去姐姐那里喝杯茶,小坐片刻?”
果然拿人手短,吃人最短。
虽说刚才这一处夏之难保没有自己的私心,但其确实实打实帮了自己一回,用完转头便拒确实不太体面。
何况如今寻烟受罚,未来难料,按楼里接下来的情形,夏之恐怕会成为姑娘们的头领,提前打好关系总不会错。
思及此,孟栾转身朝其笑道:“那妹妹就恭敬不如从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