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真是像他说的这样,程府岂不是无坚不摧了?这独子是救得了就救救不了就弃了?……那若是秘密扣下他先按住不动?……可是但凡他在外面有一个后手,或是只靠时间,连机夫人也迟早会查出她儿子在哪里失踪的,自己露出水面也是早晚的事,接下来的结局,只会和之前一样。
……也许这一切的错处不在当下而在最初,他以为的筹码,竟然变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早晚要赐他一个死无葬身之地。
“……别想了,你早错在鬼迷心窍,……不是是否招惹我所能挽回。”
顾满堂突然回神望向他,程清雪还是垂着头,仿佛没出过声。
程府距此不过两城之隔,按程清雪的说法,此时最明智的办法是把去程府的人追回来……让程府察觉的晚些,居然还算机会。
……真是荒唐!
“来人!去一匹快马把去程府那个截下来!”
“顾老板,去时已经找了最快的马了——”
“那就去找更快的马!你要说去的那个是全天下最快的马?!去!”
这怒吼吓住了他的手下和姑娘们,也惊扰了恩客们的兴致,这些人阴沉着脸从帘布里探出头来,有些高声叫骂,顾满堂又换了一副面孔去跟人家道歉。程清雪本已昏昏欲睡,又被他惊醒,听着这场闹剧,由衷发笑。
“你睡去,会死。”
又是那个声音。程清雪下意识地想要抬头,失力未果,头顶锁链摇晃,顾满堂急着照顾他的财神爷,没空顾上他这头。
“我……你能听到……?”
“可以。”
察觉这附近依然没人注意到他,他心里那点不对劲终于落下实处:“你……不在此处?”
“在。”
“你怎么……”
“我们死了。”
一股凉意从脊骨窜到后脑,程清雪茫然地抬起了头,但眼前也只有虚无:“……多少人?”
“不清楚。”
这模糊怪异的声音终于有了来处,程清雪从未见过鬼神,看来此地确有冤魂遍布,只在此间,刚才那最后一个房间没有声音,想必是如传闻一样,只能困于当时的死地。
“为什么……帮我?”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程清雪静静地等待了一会儿,但意识已经越来越昏沉,他似乎是要……想不出办法了——
“程公子?程公子?”
程清雪应声一抖,分辨出是顾满堂的声音,撑着一口气又仰起头来应他:“怎么,人……没追回来?”
他要是能看得见,就会发现顾满堂现在脸色黑的就像炭火——他说的对,顾满堂刚派出去追人的手下这会儿功夫就已经回来了,没追到人——没追到活人,马跑了,人死在路边,遭人一刀毙命。
——这个小子果然在外面还有后手,可房顶偷听那个明明也被他偷袭抓起来了!
“你究竟还有多少帮手在这里,也许我们还能谈谈?”
天知道他现在跟程清雪说话都恨得牙根痒痒,惹了这么个烫手山芋杀也杀不得放也放不得,不到绝路那一步他不可能真去赌程清雪话里的真假,他还没攀上程府的好处,怎么能上来就奔着要你死我活去?
程清雪摇头:“把他放了,也许能谈。”
“谁?”
程清雪不耐地皱了下眉,这表情叫宋停文和谢冉看见一定会瞪掉眼珠子的:“你在房顶上抓了谁?还是装傻?”
他没装傻,他确实是把这个压根没用上的筹码给忘了,但眼前被吊在墙上动不了的废人说话的模样更令人恼火,故此顾满堂又患上那张狡黠的脸孔:“既然可以谈,程公子就先在这儿委屈委屈吧。程公子说的风险顾某自是不想触碰,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啊,只要还有一线希望……何况,我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了,不若就请程公子屈尊与我等共同制药吧。”
程清雪手腕一抖:“你——”
“还是请梁上那位小友试试?”
“……”
程清雪头顶的链锁在沉默中一直发出细碎的声响,与绒套格格不入的一双手握拳到青筋明现,却最终都松散下去,链锁也归于安静。
“哼。”顾满堂冷笑一声:“来人,把程公子的刀拿过来!”
程清雪的刀较寻常用的大刀长而细,顾满堂本就个头不高且不习武,故而这刀在他手上就格外长而重了起来,出鞘时不如在程清雪手上那样利落,长刀发出冗长的痛吟。
“程公子这刀看着不错,怎么说丢就丢了呢?顾某给你送回来。”
脚步声,然后是刀柄与墙壁相撞的微响。
顾满堂如此大摇大摆地靠近他,放下刀又推开,方才终于觉得先前被此人反制时的不快都尽数报偿了:你在此处不就是这点倚仗?送到你手边也还是只能任人鱼肉而已,刚才的硬气可有用吗?
“原是顾某抓错了人,若是早知如此直接擒来那位小友与程公子坐下聊聊,也省去这一番功夫。”顾满堂在他面前踱步:“倘是那小友在此,程公子想是愿意为顾某在令尊令慈面前美言两句?——哈哈哈——”
原是他抓错了软肋。顾满堂转身坐在手下人送来的椅子上时还在想:他抓住这个程府失而复得的独子,便以为是拿住了程府的命门,却不曾想程府或真有如此玉石俱焚的傲骨又该怎么办?那时都已撕破脸皮,如何还有金山银山可赚?他是没想到,眼前这条命或许是程府的软肋,却不是此人自己的,而他先抓的那个少年人虽与程府无关,却正刺此人心怀,只有先拿捏住程清雪,才有机会筹划与程府后面的事。
“程公子可不要想不开,你和那梁上少年都是风华正茂啊,这天大的罪过我可承担不起。”
锁链惊动。
“诸位诸位!今日我这缚情锁上可头一次锁了男客,顾某今日赠一支‘任留春’,且看威能,诸君共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