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李忘生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走回客栈。
空空荡荡的房内,李忘生眸中掠过一抹失落,但很快调整好情绪,上床盘腿打坐,慢慢调息。
再睁眼,已经是月上中天。
屋里还是他进来时那个样子,谢云流还是没回来。
李忘生蹙眉,师兄没说今夜不回,那这是……
难道遇到了什么麻烦?
李忘生仔细回想谢云流临别前与他所说的话,只是说要去找一好友,并没有透露自己去哪,找谁。
那此时,自己又能去哪,找谁呢?
李忘生下了床,走到窗边。
客栈临河,窗外便是一片波光潋滟,璀璨夺目。
李忘生眼底映着水光,一些潜藏在黑暗中的情绪从心底冒了上来。
云流四海,自由自在,难以挽留,难以琢磨。
近些日子,来找师兄切磋和请教武学的人大大增多,能与师兄相处的时刻也愈发减少,往日总爱逗他的师兄如今也不会时常找他,李忘生去找谢云流,十次有八次都扑了空。在此次下山之前,他已经连着三日都没见到谢云流了。
李忘生在一片浮华里想:
好像他拼命地追赶差距,可他们中间却越来越远。
自己和师兄,终究是两个世界么?
他轻叹口气,忽然眼前一花,有人影落在窗台。
“师、师兄?”李忘生一惊。
谢云流身上带着浓浓的酒味,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在那样的目光下,李忘生忍不住退了一步。
“你怎么还没睡?”谢云流道。
看起来还算清醒。李忘生如实回答:“在等师兄。”
“等我做什么?”
“……”这话问得奇怪,但李忘生还是道:“等你回来歇息。”
谢云流瞧了他半晌,从窗台上跳下来,“时候不早了,快去睡吧。”
李忘生刚要动,又刹住步子,回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谢云流问。
“你……”李忘生顿了顿,“你不睡吗?”
“我有些热,吹吹风。”谢云流懒懒地靠在窗边,额前碎发凌乱地随风飘荡,他垂下眼皮,显得有些落寞。
李忘生眨了眨眼:“师兄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谢云流没说话,像是在走神。
李忘生瞥了一眼窗外,银色的碎光荡漾,水中月、镜中花,都是浮华,空有短暂的美丽,却虚幻到触不可及。
可就为了这点食色之欲,世人飞蛾扑火,前赴后继。
求而不得,多痛苦。
他求仙问道,正是为了回归清静:抛却种种欲念,不陷红尘之苦。
可这一刻,就这一刻——
李忘生收回视线,弯下腰靠近谢云流。
他违背了师父敦敦教导,枉顾三清劝诫箴言——
“师兄,”他又问了一遍,语气温和:“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忘生能否帮及一二?”
他太会察言观色了,他知道当一个人露出这样的表情时,他该说些什么。
只是他一直没有这样看过谢云流。
谢云流心都是剖出来的,赤裸裸地展现给他,李忘生对这样的真诚难以招架。
很多时候,李忘生并不想知道别人心里的想法,但他实在擅长,只好看破不点破,他用这样的方式为自己造了一圈高墙,外面的人进不来,他也不打算出去;可谢云流是例外,他从天而降,直接把高墙砸了个豁口,擅自闯了进来,李忘生起初想过把人赶出去,可后来,他甚至想将人留下。
然而,谢云流却慢慢退走了,李忘生望着自己岌岌可危的城墙,终于还是走出了这方他坚守已久的澄澈天地,走入外面的刀山火海,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