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落星悬,四下寂静。
屋里只点了小小一盏灯,照亮桌前一片,其余都隐藏在晦暗不明里。
纱帐低垂,有一高一低的身影交叠,错落相拥。
谢云流抹掉李忘生唇瓣的水渍,稍抬起头:“今日就到这儿了,你早些歇息罢。”
李忘生高仰着颈,手撑在床面,散开的发垂落半空,荡开旖旎的涟漪。
“你要回去了么?”他眯着眼,似是半醉半醒。
“嗯。”谢云流没忍住,又低头亲了他一下,“已经很晚了,你快些睡,睡好了才能养好。”
“可这会儿睡不着……”李忘生闭了眼,下意识喃喃道。
“李忘生,”谢云流笑了,温柔告诫:“你伤还没好,不要招我。”
李忘生听罢,蹙了蹙眉,他低下头,扯过被子盖住双腿:“那你走罢。”
谢云流被逗笑了:“这就要赶我走?都不送送我?”
李忘生看都不看他:“不招你。”
“呦,脾气还不小。”
谢云流靠近了,正想说什么,却听李忘生低声道:“不然,岂不是会惹你……不好受。”
谢云流愣住,昏暗的灯光下,他看不清李忘生的神情,只能闻到他身上清雅的淡香。海浪与瀑布声被木窗隔远了,衬得此刻格外安静。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做什么会……”
李忘生抿了抿唇,后半句还是说不出口,只是道:“你还是走罢。”
谢云流瞧着李忘生,有种难言的滋味漫上心头,他手攥紧了又松开,最后化为一声轻笑:“你不用紧张,我没那么禽兽……”
“虽然我每时每刻都很想要你。”
“……”
李忘生无措地眨了眨眼,“我尽快养,我……”
似是这话里的索求太过赤裸,李忘生语气都出现了慌乱。
谢云流实在受不了,伸手捂住李忘生的嘴:“忘生,饶了我罢。”
最后谢云流还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他看着李忘生慢慢关上门,唇边的笑意才开始减淡。
谢云流回到自己的居舍,翻开书架顶层的一本书。
架上有许多这大半月来他搜集到的有关太上忘情的典籍。他终日钻研,每一册都读了不止一遍,那日把李忘生带回来时,先前走得匆忙,放在架上忘了收,好在李忘生没有多问。
谢云流将其中折起的几页摊平。太上忘情的记载实在寥寥无几,此境界玄之又玄,只道太上忘情并非无情,而是有情却忘情。
于是谢云流做了个梦,他又回到晟江那个潮湿冷清的夜里——
抱着身子渐凉的李忘生,眼神空洞地垂落,他低头慢慢舔舐怀中人颈间血线,企图将鲜血抹去,让一切恢复如初。
李忘生的颈子很好看的,他十分喜欢——那条红线,真是怎么看怎么刺眼。
他一点一点亲吻,手收得很紧。谢云流从前绝不放手的是刀,如今他也想不放手师弟。
谢云流吻不掉颈侧刺目的红,就像他留不住怀里人最后的余温。
灵台幻境的最后,李忘生冲他笑了,那一笑比飘落的桃花还让人心动——可他仍是毅然决然自刎,毫不犹豫赴死。
李忘生是喜欢他的,谢云流知道,但他也知道,在李忘生心中,有比他们之间更重要的东西,为此,李忘生不惜付出一切代价。
李忘生以冰凉的身躯告诉他:
两相取舍之下,他被放弃了。
“……”
谢云流从梦中醒来,再没了睡意。他下了床,推开窗,这里地势高,能望到很远。
汹涌的海浪一波接着一波,击向岸边,以强劲的力道一头撞上岩石,撞成一滩水沫。
大海多汹涌?可任你巨浪滔天,石心又岂能改?
只是一次一次冲刷之下,堪堪磨去岩石外壳;一次一次义无反顾之下,自己粉身碎骨罢了。
日出东方时,谢云流将沧海月明戒拿了出来,做最后的调整。
不知不觉,李忘生的生辰都到了。
自二十那年与他分开,谢云流没想过还能再给李忘生过一次生辰。
从晟江回来后,李忘生再没出现过心魔的迹象,他像是真的澄净了心,尽管气海尚未恢复,但身子已经比之前好太多了。
谢云流将戒指上的刻纹做了改动,他将沧浪底端磨成雪雾,将边缘磨去棱角,戴起来柔和光滑。
李忘生用五十年时间,磨出了一个天涯此时,沧海月明就由自己来罢。
再也舍不得了。
谢云流把沧海月明戒收好,放入怀中最接近胸口的地方。他打算明日李忘生生辰时将戒指赠给他,今日再打磨最后一回,温养它一日,李忘生戴上的时候,这就是他谢云流打下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