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场供销社坐落在打谷场边上一排平房的最东头,外墙是简单抹过的一层灰扑扑的水泥砂浆,最显眼的是面向西边的那面墙。
上半部刷着白石灰,上面用遒劲的红色写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八个大字,字迹的边缘有些模糊了,但颜色依然鲜亮夺目,是这灰扑扑背景中最醒目的存在。
杨知夏推开农场供销社的门,几排低矮的货架上零星摆着些日用品:
搪瓷缸子、铁皮暖壶、蓝布头巾、蜡烛、火柴、盐巴、肥皂等等,还有几包印着大前门经济等字样的香烟。
柜台后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妇女,穿着一件深蓝色罩着套袖的褂子,正低着头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听到门响,她猛地惊醒过来,抬起眼皮,懒洋洋地瞥了杨知夏一眼,问道:“来买东西啊?”
“嗯,”杨知夏站在门口,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没见着糖的影子。她往前走了两步,问道:“同志,有糖卖吗?”
柜台后的妇女闻言,上下打量了她一下,那眼神说不上冷淡,但也绝谈不上热情,就是一种纯粹的审视。
她慢悠悠地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起身走到靠里侧的一个上锁的玻璃柜前,弯腰开了锁,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包用纸包好的糖。
“砂糖七毛八一斤,冰糖九毛,得要糖票,你要哪种?”
“有……不要票的吗?”
“不要票?那得买高价糖。”
她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包用红纸印着大白兔字样的奶糖。
“这个,一斤六块八,不收票。”
多少?!
杨知夏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六块八毛钱?!
要知道,这个时候的一斤猪肉是九毛钱一斤,还是最肥的一级肉,一斤面粉才两毛钱。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那里躺着两张皱巴巴的五毛纸币,还有几张零散的毛票和分币,加起来也就一块钱出头。
买不起。实在是买不起。这个价格像一堵冰冷的高墙,把她毫不留情地挡在了外面。
“太贵了,不买了。”
柜台后的妇女“啧”了一声,把那包奶糖随手塞回柜台底下,动作里带着点不耐烦。
“不要票的东西哪个不贵?没票就别惦记着吃甜的。”
她重新锁上玻璃柜,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像是把杨知夏最后一点微弱的念想也锁了进去。
没关系,没有金箍棒,孙悟空还不取经了吗?
杨知夏这样安慰自己。
她围着货架转起了圈子,琢磨有没有东西能代替白糖。
既不要票,还要是甜的。
砂糖、冰糖,都锁在那个拒人千里的玻璃柜里,像遥不可及的梦,直到她的视线无意间扫过柜台最角落的一个粗陶缸子。
她指着缸子里的东西问道:“这要不要票?”
那妇女看了一眼,说道:“不要票,五毛钱一斤。”
还好,总算这个杨知夏能买得起,她舒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五毛钱来,甚至带了点豪气地拍到柜台上:“给我来一斤。”
等何小萍她们下工回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一天的劳作让每个人都疲惫不堪,裤脚沾着泥点,肩膀酸痛,只想赶紧回宿舍躺下歇会儿。
推开知宿舍那扇门,一股浓郁的甜香气扑面而来。
她们一眼就看到杨知夏正在拿一个小煤油炉,里面咕嘟咕嘟不知炖着什么东西。
“哎呀,小夏你做什么好吃的了?”周月珍凑过来问道。
这小煤油炉,是知青们凑钱买的“私产”。
在集体食堂顿顿粗粮咸菜的情况下,这玩意儿就是他们改善生活的秘密武器。
每逢谁家里寄来点腊肉,或是自己种的瓜果蔬菜熟了,几个人便凑在一起,关起门来开个小灶。
炉子不大,火力也不强,但胜在灵活。
这种情况很常见,很多知青都有一个这样的小煤油炉。
“就是就是,这味儿好甜啊,小夏,你煮什么甜水了?”说着,何小萍也凑了过来,扒着炉子边就要掀锅盖,被杨知夏眼疾手快地挡了回去。
“别闹,还没好呢,你们先去吃饭,等饭后少不了你们的。”
何小萍被挡了手,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缩回脖子:“哎哟,还保密呢?神神秘秘的。”
“走吧,咱们先去吃饭,都要饿死了,小夏,你跟不跟我们一起去啊?”杨雪芬问道。
“我不去了,看着火呢,你帮我打一份饭回来吧。”
“成。”
月朗星稀,杨知夏怀里鼓鼓囊囊的,甚至隔着衣服还能感觉到温热,她站在医务室门口,推开了门。
“同志,来看病吗?哪里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