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方易回到宿营的地方,人还没醒,曼合尔在准备吃的,见他回来连忙起身迎上,又发现他半身衣服都是水,不由惊讶:“副使,你这是……”
这是洗脸还是掉水里了?曼合尔不等人回答,转身忙忙碌碌去翻了件干净的外袍。
“没事,”何方易接过,看了眼还在昏睡的人,很快便收回目光,对曼合尔道:“跟我来,有话和你说。”又对叶少鞍指了指老猎户,“把穴解了,免得他察觉。”
叶少鞍点头。
“察觉?察觉什么?”曼合尔一头雾水。
何方易加重语气:“过来。”
曼合尔对何方易又敬又怕,不敢再多问一句,立刻听话跟过去。
何方易瞒了东瀛人的事,只把大光明殿内乱的始末简要说了。
曼合尔一脸震惊。
“据陆明河说,阿古纳尔倾巢而出,派了两支精锐,一路设伏拦截陈嵩伯,一路擒住了右护法沈酱侠,昨日那声爆炸便是沈酱侠为了断后事先布置,只是没想到出了意外,结果还是被擒,他握着药引的下落,绝不能死,如今我们势单力薄,只有一次机会。”何方易冷静陈述。
曼合尔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半跪下,低头行了下属忠诚的礼,“但凭副使吩咐,属下万死不辞。”
何方易顿了顿,握住他的手臂,认真道:“我的吩咐,第一,是要你以性命为重,行事多和三归他们商议,能做到吗?”
曼合尔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有些惊讶地抬头看他,何方易神情平静,甚至称得上和颜悦色,总之不像对待下属的样子。
何方易用了些力,示意曼合尔站起来,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从未放下过去,这么久没和你谈过,是因为我最近才想明白,对你,我也有错。”
曼合尔惊讶之后眼眶渐渐红了,这是何方易第一次和他单独提起过去,他从前无数次设想过,何方易会苛责,会打会骂,甚至让他以命抵罪。
他也觉得那是他该受的。
只是完全没想到,何方易会是这个态度,他能有什么错?若不是他,蜀中分坛上下所有弟子,有罪的,无辜的,全都难逃死劫。曼合尔张了张口,喃喃道:“为什么?”
何方易拍了拍他的肩,说:“我确实恨过你们行事愚蠢疏漏,但细想想,当年我没有身在其中,却以己之尺,寸度他人是非,是为不公。所以你要愧疚的人不该是我,可我心安理得承了你的愧疚这么久,自然是我的错。”
曼合尔睁大了眼睛,嘴唇被他咬得泛白。
“曼合尔,我的责任只是护你们周全,可我……到底也没能做到……”何方易话还没说完,就见曼合尔眼角水光泛滥成灾,脑袋都要摇成拨浪鼓了。
未出口的话卡在喉咙里,何方易愣是被这汪眼泪堵得忘了自己还要说什么,无奈道:“你哭什么?”
“我……我明白了,”曼合尔慌忙抹眼角,有些哽咽道:“我知道以后该怎么做了,副使,谢谢。”
何方易点点头,温和道:“以后凡事三思,你的命不是我的,是你自己的,我承你的谢意,只是因为救过你,但你要面对和弥补亏欠的人从来不是我。”
曼合尔的眼泪越抹越多。
何方易想了想,安慰道:“你要亲自带他们回家。”
没想到曼合尔哽咽得更凶了。
何方易看见眼泪就头疼,急中生智道:“至于第二,别叫我副使了,分坛都已经撤了,哪还有什么副使。”
曼合尔呆住:“那……那叫什么?”
“……”何方易破罐子破摔,说:“既是同门,我虽然大你和阿利亚几岁,但相比起来入教却是最晚的,你要介意,叫我师弟也行。”
曼合尔:“…………”
眼泪确实被何方易这出语不惊人死不休吓回去了,但好像吓得有点过头,曼合尔直接灵魂出窍。
林子死寂,气氛古怪。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曼合尔瞪到眼酸,回魂妥协,折中喊了一声:“师……师兄。”
怎么听怎么都有点不情不愿的诡异感。
罢了,谁让他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何方易决定赶紧越过这一茬,从怀里取出样东西递过去,正色道:“说正事吧,接下来我们要分开,你和三归还有阿利亚一起,我需要你们见机行事,接近陈嵩伯,让他在明日午时攻入大光明殿,这是陆明河给的地图和机关图,有这个你们会好办很多。”
曼合尔接过,并且发挥了他言听计从绝不多问的能力,郑重答应:“好,我知道了。”
何方易叮嘱:“多加小心,你们两个易容仔细些,不要暴露身份,告诉三归,怀璧其罪,他会知道怎么做。”
曼合尔点头:“好,副……师兄也保重,不过,你现在就要走了吗?一夜没睡,不如先吃点东西?”
何方易摇头,严肃道:“记住,不告而别后果会很严重。”
曼合尔懵懵懂懂:“嗯嗯。”
……
毒发之后明明倦得厉害,但无论如何也让人睡不安稳,梦魇总是趁虚而入,浪三归浑浑噩噩,仿佛堕入迷雾中,周围是怪笑着缠住他的手,那些手箍住他的脚踝和手腕,抚摸蹭过他的后背和脸颊,有的粗糙蜡黄,有的肥厚油腻。他想挣脱,却发现自己回到了十年前瘦骨伶仃的躯壳里。
就在他绝望时,怪笑声倏然变成凄厉的惨叫,那些拽住他的桎梏化为乌有,他看到了手握非鱼刀却浑身染血的苏鱼里,身后是嫂嫂和苏荷,他伸出手想把他们拽回人间,反被苏鱼里向前一推。
浪三归冷汗涔涔地醒了,天光亮得他不得不又闭上眼,他缓了缓睁开,侧头看见听到动静的何方易向他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