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毓琼回答之前,他又柔声补了一句:“我也是。”
也不知是前者还是后者,又或是两者皆有。
毓琼依然笑着,摇头的动作却很坚决:“可是我很忙。”
“猜到了。”渠殊同点头,没再继续坚持那个不知算不算邀约的请求,“需要我帮忙吗?”
“不必,我自己可以。”
渠殊同再次点头,转了话题,笑着催促:“汤要凉了,快喝吧。”
不得不说,江阳的渠先生还是比姚家的小三爷要有眼色。在毓琼的心情还算不错、耐心告罄之前,他已自觉起身,提出告辞。
而他这么讲风度、守规矩的“拜访”,聪明地正踩在毓琼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再加上他每次过来必不会空手,总是带着些既不贵重、却又恰好让毓琼喜欢到舍不得拒绝的小玩意儿。
日子久了,对于他隔三差五的“拜访”,毓琼已懒得再纠正,算是默认了他的“常客”身份。
可毓琼其实很清楚,看起来总是有空闲到她这里来晃悠的渠殊同,其实比她还忙。
经过紧张的筹备,渠氏远洋船业公司定于三日后正式开业,首发海运大船将满载着原天行棉纱厂的机器制新式棉纱从江阳渠氏码头起航,经上海吴淞口和福州马尾,抵达香港转关,再过吕宋岛和新加坡港,最终到达巴达维亚。
这条航线中,暗潮遍布,海盗猖獗,还有台风和鱼群,风险其实并不容小觑。也因此,渠殊同力求将一切都准备妥当,事必躬亲,尤其是新船下海仪式,更是重中之重,每个细节都得对应上好彩头,一点儿都不能犯了忌讳。
三日时间眨眼便逝。
三月廿八午时三刻,春汛期,大潮日,渠氏远洋一号下水,三牲献祭,异象环生。
那日的出海祭礼,毓琼并没有出席,不过祭礼的诸多细节和随之而生的让人津津乐道的天降异象,早随着各家报纸头条的争相报道,在江阳甚至整个东南流传得广为人知。
这其中,尤以一份新创立的《中西》报纸,刊载最为细致。
据《中西》报道,在船舶下水之前,首先举行的是三魂归位式。由经验丰富的渔民捧来混着七处险滩泥沙的江阳潮头水,细细浇灌锚链孔隙,是为海魂归位;由一位十六岁的初次出海的海员赤脚跑过甲板,留下一串新鲜脚印后被抛入水中“祭祀河神”,是为钢魂归位。
最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身为船主的渠殊同亲自剪下一缕额前头发,与五色丝线及写有船舶下水日期的锡箔缠绕,塞入艏柱暗舱之中,是为人魂归位。
三魂归位后,断索开刃时。
礼师以鲨鱼牙刀割断足有三丈六尺五寸长的浸透桐油的麻绳,钢铁巨轮便顺着早已铺设好的滑道,缓缓滑入水中。
可谁知,就在轮船全部滑入水中的瞬间,船尾突然掀起三丈黑浪,直直扑向观礼台,惊得台上出席下水仪式的诸位官员绅士们正狼狈闪躲时,围在码头附近探头探脑看热闹的渔民们却已是大惊失色。
不知是谁带头,众人纷纷跪伏于地,双臂高举,齐呼“龙王显灵!龙王显灵!大吉大利,航路亨通!”
就在这般震天的呼喊声中,三牲献祭仪式开始了。
活生生的黑彘、白牡与黄羽,在经验丰富的老海员的驱赶下,出现在了船轮甲板之上。
黑彘被洗刷的皮毛油亮,耳尖穿了一个铜环,上面刻着“渠氏远洋一号”几个大字,伴着震天的呼喊声和急促的鼓点声,立于船首锚链旁的海员手起刀落,猪喉血顿时喷溅在舵盘上。
伴着浓重的血腥味,老海员高呼着:“环锁蛟宫,万浪避易,醒龙目——”
他声如洪钟,尾音拖得长长的,就是在岸边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整齐肃立在甲板两侧的全体海员跟着他,齐声大喊:“环锁蛟宫,万浪避易,醒龙目喽——”
礼花绽开,五彩纸屑纷飞而下,老海员用双手沾了鲜血,仔仔细细抹过每一节锚链。
接着,在右舷舱的推进器处,牛角裹着浸盐红绸的纯白色母牛血染船舷,有一位须发皆白的老海员扬声大喊:“角破溟蒙,犁海如田,活血桨——”
海员们各个昂首挺胸,扯着嗓子高呼:“角破溟蒙,犁海如田,活血桨喽——”
最后,在左舷舱的排水口处,足系锡坠的黄色公鸡献祭完毕,伴着老海员“羽沉不浮,引龙归位,引潮痕——”的呼喝,全部海员更是精神振奋,瞳仁中闪烁着热切和渴盼,有的额头甚至崩出了青筋,用尽全身力气高呼着:
“羽沉不浮,引龙归位,引潮痕喽——”
当真是余音绕梁,久久不绝。
这般伴着血色的激越肃穆的三牲祭礼,带着渠氏海员们远洋出海的雄心和甘愿冒险的豪情,将在场所有人都感染,不由得投入其中,也跟着一起心潮澎湃起来。
在阵阵回声飘荡之中,在灼灼目光注视之下,身穿崭新长袍的年轻男人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身形颀长,轮廓英挺,高踞于船头,海风将他袍角猎猎吹起,在他身后飘扬着,更显得整个人飘然若仙,如同海中年轻英俊的龙王被这声势浩大的祭礼所惊动,终于显于人前。
渠殊同手中握着一瓶棕色瓶子的法兰西香槟。他俯视着他的海员、他的勇士们,在他们满脸热切的注视下,抬起手臂,没有丝毫迟疑,将香槟狠狠砸在船头。
顿时,玻璃四碎,酒液飞溅。
红绸被浪花浸湿后如血雾弥漫,与香槟泡沫交融,带着种喋血的浪漫。
全场渐渐静寂,只有渠殊同的声音,清冽又坚定,落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龙王收牲礼,铁牙镇九渊。开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