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谁?”听到廖启明声音的那刻,她承认自己心慌了一瞬,而下一刻她脑海中便被各种疑问占据:他怎么会来这里?是从哪里听说的消息?他是作为侦防科科长,还是作为中共地下党?难道日本那边也出了卧底间谍?
万般思绪如潮水流走,她不在犹豫,扔下已解决的目标,拔腿而走。
“别跑!”身后响起皮鞋踏地的声响,庄晓梅如一条灵活的游鱼,穿梭在阡陌纵横的小巷。
对,没错,前方的路口再左转就是街口,到时候混入人群就再也找不到人了......庄晓梅边跑边想,她刚迈出腿,一颗滚烫的子弹便擦过她的小腿,射在了左转的必经之路上。随后,火辣辣的痛感便从小腿的神经传至大脑。
忽的,开完枪的廖启明发现眼前中枪的人突然停住脚步不动了,他下意识也握紧枪柄停住。
剧烈运动后的心跳如战鼓,一声声敲在他的耳膜,“你是谁?”他厉声开口,死死地盯着那人的背影,悄悄移动着脚步靠近。
就在廖启明快要绕到人侧面的时候,眼前人却缓缓偏过了一点头,黑色兜帽中透出一点粉红的鼻尖,他便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就连举枪的手也缓缓放了下来,无力地垂至腿边。
“老大!老大!我们听到了枪声,嫌疑人呢?”几分钟过后,下属带着众人赶到,现场却只剩下立在原地的廖启明,男人收了枪沉声道:“没打中,跑了...”
“那老大,嫌疑人有啥特点,身高样貌呢?”廖启明收回望向街口的目光,回答道:“带着兜帽看不清脸,但身材跟我差不多,是个男性,且携带枪支。”他边说边领着众人往回走,“还有吗,老大?”下属捧着笔记本着急忙慌地记录,廖启明瞥了他一眼,“还有,我下午要请假回家一趟,帮我跟处长说一声。”下属看着他匆匆的背影,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是,老大。”
......
“吱呀...”房门被轻轻推开,“回来了?唉...今天终于不加班了?”客厅里的女声隔着屏风传入她的耳中,廖启明脱了外套放在衣架上,边走边说道:“是啊,他们都说我越来越不着家了,我知错,便请了假回来陪老婆。”
穿过前厅,他看见自己穿着红丝绒家居服的太太正敷着面膜,斜躺在沙发上看报纸,见他来了,扔下报纸起身,“啊......看来,还是同事说的话比较重要啊,不着家?这话我可是说了几遍,你可从来没有一次早点回家的。”她抱着手臂反问。
“是是是....是我的错!”男人从善如流地应下,绕到女人身后替她捏了捏肩,“老婆今天辛苦了,好好休息一下,我来给你洗脚,怎么样?”
肩膀处传来男人温热的吐息,庄晓梅知道该来的总该来,她歪头笑笑,“好啊......”
盆中的热水升腾起阵阵水汽,廖启明卷起袖口,温柔地替她脱去鞋袜,“先试试,水温怎么样?”庄晓梅的视线从男人手臂上的烫伤疤痕移到他温柔的笑脸,她突然举得心中一阵抽痛,像是玻璃碎片扎进心脏,又从中心向外四散,细细密密地疼。
她伸脚探了探水的温度,不算太烫,便将脚伸进了木盆。男人用着巧劲替她按摩着穴位,然后像是不经意间注意到她小腿处新增的创口贴,“晓梅,你受伤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告诉我?”“没什么,一点小伤罢了......”
“......晓梅,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不会对我说谎吗?”廖启明语气没变,手指却抚上她伤处的创口贴,一下子激得她起了满手臂鸡皮。
庄晓梅望着男人头顶的发旋,此刻似乎再多的解释都失去了可信度,她只能沉默着,沉默着看着男人替她仔仔细细地洗脚。
最后,廖启明取来一条干毛巾擦干她的脚,“那...你会一直信任我吗?”头顶突然响起庄晓梅的声音,他愣了愣,深吸一口气抬头对上她漆黑无光的眼眸和一旁同样黑洞洞的枪口,微笑开口:“晓梅,这个问题应该是我问你,你还需要我的信任吗?”
难得的,庄晓梅的眼中露出了同儿时见到母亲倒在面前般的疑惑,泪水就不知何时盈满她的眼眶。她看着他似乎没看见那致命枪口的、如往常不变的温柔的眼,想压下鼻间翻涌的酸意,却又想到什么扯出一个笑来。
她抽回手枪,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地伸出手,“廖启明,陪我跳支舞吧...”没给男人拒绝的权利,她径自打开了留声机,下一刻,客厅里便响起了熟悉的探戈音乐。
虽然身着宽松的家居服,此刻未着粉黛的她却像初见的那般,美得像公主。她微微昂起下巴,挑眉抬起手腕示意他,纤细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闪过一道光,平日里再悠扬动听的舞曲只剩下晦涩悲凉,廖启明咽下喉头的不平。
“看来,我已经没有拒绝的权利了。”接过女人的手,两人在客厅翩翩起舞,亦如初见的那样,他们的舞步是多么契合,他们的舞姿是如此优美,只是,那两颗心却没有了初遇的温度,只留下一片冰凉。
一曲终了,她漆黑如墨的眼里少了什么东西,又好像多了什么东西。
她的眼圈还红着,却一脸惬意地倒在身后的沙发,端起桌上的茶水,“我懂了,灯塔同志......”
这下轮到廖启明震惊,他站起身来,用一种无比复杂的眼光盯着沙发里嘴角挂着浅笑的女人。
“给你一个小建议,去好好查查你们的人吧,想要探我的底就先确保自己的意志足够坚定...”她放下茶杯,起身径直回了卧室,“别再让我看到你们的档案了,我对这些没兴趣,日本人可是兴趣大着呢......”关门落锁,便再无了声音。
一时间,门的两边,人心各异。
......
是夜,庄府门口。
“廖科长已经连续几天加班到深夜不回家了吧,局里都在传他和庄小姐吵架了...唉,你是廖科长部门的,总知道些什么,说说吧......”“嘿呀,那可是廖科长,枪械比赛年年第一!军校优秀毕业生!还跟老婆吵架了,这气压低的,谁敢上前触霉头啊!”“就是就是,他不来找我们事就已经很好了......”
“几位若是那么像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以来问我啊?再不济...直接进门问问我父亲也是可以的啊......”庄晓梅的声音冷冷地从身后响起,几个警卫立马哆嗦得像鹌鹑似的,抖了不停,“庄...庄小姐,您来了......”
庄晓梅没再施舍眼神,拍了拍大衣,抬脚路过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