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塔内死寂无声,唯有古灯稳定散发的微光与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谢微尘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壁,剧烈的心跳声在耳膜中鼓荡,方才那短暂却惊心动魄的对峙,几乎抽空了他仅存的力气。
赤鬼骑……军管禁區……格杀勿论……
那些冰冷的词语和那双寒星般的眸子,依旧在脑海中盘旋。对方显然发现了他们,却并未发难,反而驱赶走了那批流寇,并留下了那个诡异的手势。
是友?非友?
谢微尘无法判断。他只知道,此地绝不能久留。无论是那批仓皇逃窜的流寇是否会去而复返,还是赤鬼骑那意味深长的“警告”,都预示着这座残塔已成为风暴眼。
他挣扎着爬起身,首先看向凌雪辞。在古灯光晕和塔内奇异力量的共同滋养下,凌雪辞的脸色似乎不再那么骇人的苍白,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平稳了许多,暂时脱离了即刻濒死的状态。但重伤依旧,昏迷不醒。
必须尽快找到更安全的地方,以及……药物。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东南方向。那个玄甲骑士首领留下的手势——指点额心,指向东南——与星图中下一个标记点的“灵犀”指引不谋而合。
没有时间犹豫了。这似乎是目前唯一的、清晰的方向。
他小心翼翼地将古灯从祭坛凹槽中取出。在灯盏离开的瞬间,塔壁上的微光迅速黯淡下去,那股令人心安的奇异力量也随之消散,塔内重新变得普通而破败,只剩下从裂缝透进的、冰冷的天光。
他将古灯仔细包裹好,重新塞回怀中贴身藏匿。然后,他再次咬紧牙关,将凌雪辞沉重的身躯背到背上,用布条固定好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双腿如同灌铅,额角的冷汗不断渗出。
走出残塔,清冷的晨风带着荒原特有的粗粝感扑面而来。天色已然大亮,但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阳光稀薄,天地间一片肃杀萧索。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背着沉重的负担,一步一步,向着东南方跋涉。
脚下的路越来越崎岖,荒草渐稀,露出大片裸露的、风化的岩石地貌。地势开始缓缓升高,前方出现了一片连绵起伏的、如同被巨斧劈砍过的赤褐色山峦。空气越发干燥寒冷。
根据星图显示,下一个标记点应该就在这片山峦的某处。那个手势暗示需要“灵犀”……是指需要集中精神感知?还是需要古灯之力的引导?
他尝试着一边艰难前行,一边在脑海中反复观想那幅星图,尤其是东南方向的坐标细节,同时暗暗引导怀中古灯的力量,试图让其与远方可能存在的遗迹产生感应。
起初并无什么变化。疲惫和担忧几乎要压垮他的神经。
但就在他翻过一道陡峭的石梁,几乎要力竭倒下时,怀中的古灯忽然清晰地、有力地搏动了一下!与此同时,他感到眉心识海处微微一热,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轻轻触动。
前方不远处,一片看起来毫无异常的、布满风蚀沟壑的赤褐色山壁,在他的“感知”中,忽然泛起了一层极其微弱的、水波般的能量涟漪!
就是那里!
谢微尘精神大振,鼓起最后的气力,向着那面山壁走去。
越是靠近,古灯的搏动和眉心的温热感就越是明显。直到他走到山壁前,伸出手,触摸到那冰冷粗糙的岩石——
嗡。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来自山体内部的嗡鸣响起。他手掌所按之处的山壁,岩石的纹理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缓慢地移动、重组,最终无声地向内滑开一个狭窄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入口!
入口之后,并非天然洞穴,而是一条明显经过人工开凿的、向下倾斜的甬道。甬道四壁光滑,材质与巡天碑相似,散发着淡淡的微光,照亮了前路。一股更加古老、更加沉寂的气息从深处弥漫而出。
谢微尘毫不迟疑,侧身挤入甬道。
在他进入后,身后的入口悄然闭合,严丝合缝,从外部再看不出任何痕迹。
甬道向下延伸了一段距离后变得平坦,前方出现了一扇紧闭的石门。石门样式古朴,中心位置依旧是一个灯徽凹槽。
谢微尘轻车熟路地将古灯放入。
石门无声滑开。
门后的景象,却让他怔在原地。
这里并非之前那样的驿站或残塔,而是一个巨大的、仿佛将整座山腹掏空而成的圆形殿堂!殿堂穹顶高远,看不到顶端,隐没在深邃的黑暗之中。而殿堂的四周墙壁,并非光滑的石壁,而是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排列的、大小不一的壁龛!
每一个壁龛之中,都静静地放置着一件物品!
有的是一卷卷用不知名材质制成的、散发着微光的卷轴;有的是一些造型奇特的、布满锈蚀痕迹的金属或玉石构件;有的甚至是某些无法辨认的、仿佛生物残骸化石般的奇特物品……林林总总,千奇百怪,却都透着一股无比古老沧桑的气息。
而在殿堂的中央,并非祭坛,而是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圆形坑洞,边缘光滑无比,仿佛被什么巨大的力量瞬间熔化形成。坑洞边缘,竖立着三块残缺不全的黑色石碑,呈品字形将坑洞包围。石碑之上刻痕黯淡,似乎耗尽了所有力量,只勉强维持着最后一点微光,仿佛在死死镇压着坑洞下方的什么东西。
整个殿堂寂静得可怕,那种死寂并非安宁,而是一种仿佛连时间都被冻结的、令人心悸的永恒沉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尘埃、金属和某种……虚无的味道。
这里不像驿站,更像是一处……仓库?或者,封存之地?
谢微尘背着凌雪辞,小心翼翼地踏入殿堂。他的脚步声在空旷巨大的空间里引起轻微的回音,反而更衬得此地死寂。
怀中的古灯在此地显得异常安静,那温热的搏动也变得极其缓慢而沉重,仿佛感受到了某种同源却更加悲怆苍凉的气息。
他寻找着一处可以安置凌雪辞的地方。最终,他在靠近边缘的一处空置的壁龛下,将凌雪辞小心地放平。这里相对避风,也远离中央那个令人不安的坑洞。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靠坐在冰冷的壁龛旁喘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四周那些密密麻麻的壁龛所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