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间的阴影,仿佛凝固的墨块,沉重地压在那个倚墙而立的纤瘦背影上。高窗漏进的一缕斜阳,像一道无情的分界线,将世界割裂成光与暗两个部分,而沈青言,正将自己完全藏匿在昏暗之中,独自承受着失败的噬心之痛。
陈疏桐僵立在门口,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那极力压抑的、细碎而颤抖的抽泣声,像最纤细的针,绵绵密密地扎进她的耳膜,刺入她的心底。她从未想过,会亲眼目睹这样的沈青言——褪去了所有冷静自持的盔甲,显露出如此 raw(原始)、如此脆弱的內里。
她应该离开的。每个人都有独处疗伤的权利,尤其是对于沈青言这样骄傲的人而言,此刻的狼狈定然不愿被任何人窥见,尤其是……她这个一直以来被视为竞争对手的人。
可是,她的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无法挪动分毫。
心脏像是被一只湿冷的手紧紧攥住,闷闷地发疼。那不仅仅是对失败者的同情,更是一种奇异的、感同身受的共颤。她太了解那种倾尽全力却功亏一篑的滋味,太了解那冰水浇头般的绝望和不甘。只是她习惯用冷硬和倔强来武装自己,而沈青言,则选择将一切埋藏在更深的平静之下。
直到此刻,堤坝决口。
看着那微微颤抖的肩线,看着那抵在冰冷墙壁上、仿佛不堪重负的额头,陈疏桐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她不想说什么空洞的“没关系”,也不想做什么理智的“复盘分析”。那些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而残忍。
她只是……不想让她一个人。
鬼使神差地,她摸向自己运动裤的口袋。里面除了一副耳机,只有半包皱巴巴的、未开封的纸巾。是早上在机场顺手塞进去的。
她攥紧了那半包纸巾,柔软的包装袋在她汗湿的掌心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里面的抽泣声似乎停顿了一瞬,像是警觉的幼兽听到了异响。
陈疏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即将踏入雷区般,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向前迈了一步。鞋子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声音,在过分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阴影中的背影猛地一僵,颤抖戛然而止。随即,是一种近乎慌乱的、试图迅速抹去脸上所有痕迹的动作。沈青言没有回头,但整个身体都绷紧了,散发出一种拒绝靠近的、冰冷的戒备气息。
陈疏桐的脚步顿住了。她能感受到那股无声的驱逐。
沉默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尴尬,更加令人窒息。
陈疏桐看着那个重新变得僵硬、试图将自己重新包裹起来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忽然不再犹豫。
她再次上前一步,这一次,脚步坚定了一些。她伸出手,手臂越过那道明暗的分界线,将手里那半包皱巴巴的纸巾,轻轻地、几乎是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沈青言身旁冰冷的楼梯扶手上。
做完这个动作,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立刻收回了手,迅速后退了两步,重新退回到门口的光亮处。整个过程,她没有说一个字,甚至没有试图去看清对方的脸。
那半包白色的纸巾,静静地躺在布满灰尘的金属扶手上,像一个突兀的、却带着温度的注脚,镶嵌在这片冰冷的悲伤里。
沈青言的身体彻底僵住了。她显然察觉到了身旁多出来的东西,也察觉到了那个放下东西后迅速远离的存在。
她没有立刻回头,也没有去动那包纸巾。只是保持着那个面向墙壁的姿势,肩膀依旧紧绷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陈疏桐站在门口,心跳如雷鼓。她开始后悔自己的莽撞。这算什么?廉价的同情?还是看热闹般的施舍?沈青言那样的人,或许根本不需要,甚至会觉得被冒犯……
就在她几乎要顶不住这沉重的压力,想要转身逃离的时候——
她看到,沈青言那只紧紧攥着棋盒提手、指节泛白的手,极其缓慢地、迟疑地松开了。
然后,那只手微微颤抖着,转向旁边,摸索着,最终,轻轻地、碰到了那包纸巾。
指尖在粗糙的包装袋上停留了几秒,仿佛在确认什么。
最终,她拿起那包纸巾,飞快地塞进了自己的口袋。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
自始至终,她没有回头,没有说谢谢,甚至没有改变那个倚靠墙壁的姿势。
但陈疏桐却清晰地看到,在她拿起纸巾之后,那一直紧绷得如同拉满弓弦的肩背线条,几不可察地、微微地放松了一丝丝。
仿佛一直强撑着的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短暂依靠的支点,虽然微小,却足以让她喘一口气。
这就够了。
陈疏桐悬着的心,悄然落回实处。一股难以言喻的、微小的暖流,混合着酸涩的情绪,缓缓淌过心间。
她不再停留,转过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楼梯间,轻轻带上了那扇沉重的防火门,将那片属于沈青言的私密悲伤空间,重新还给了她。
门合上的轻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内,沈青言依旧靠着墙,额头抵着冰冷的墙面。许久,她才慢慢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纸巾,攥在手心。包装袋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陌生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
她闭上眼,紧抿的唇微微颤动了一下。没有人看见,一滴泪珠终于挣脱束缚,悄然滑落,却很快被她用那粗糙的纸巾狠狠拭去。
门外,陈疏桐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仰起头,望着走廊天花板上刺眼的灯光,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了一口气。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包纸巾的触感,和刚才那一刻惊心动魄的紧张。
她们之间,依旧没有对话。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那无声的递与接之间,彻底改变了。
一种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关心,跨越了竞争的鸿沟,抵达了另一颗同样骄傲而孤独的心脏。
无声,却震耳欲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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