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已由浓稠的墨黑,逐渐透出一种深邃的藏蓝,预示着黎明将至。酒店房间里,那盏昏暗的床头阅读灯依旧顽强地亮着,在铺满棋子的棋盘上投下一圈温暖却疲惫的光晕。
棋盘上的局势已经推演了无数个来回,棋子散落的位置记录着思维的激烈碰撞与无数种可能性的生灭。之前那盘失利的伤痛,在深入骨髓的技术探讨中,似乎被暂时麻醉、转化为了更纯粹的求知欲和破解难题的执拗。
然而,肉体凡胎终究有极限。
长时间的高度集中和情绪起伏,如同抽干了两人最后一丝精力。沈青言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有些松垮,她下意识地抬起手,用力按压着酸胀刺痛的太阳穴,眼底的红血丝更加明显,平日里清澈如寒星的眼眸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薄雾,写满了倦怠。
陈疏桐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她感觉自己的大脑像一团被彻底榨干、再也挤不出任何汁液的海绵,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脖颈僵硬得如同生了锈。她甚至需要微微眯起眼,才能看清棋盘上那些熟悉的棋子轮廓。
一阵强烈的、无法抗拒的困意如同潮水般袭来,让她控制不住地掩口,打了一个又大又深的哈欠,眼角瞬间泌出生理性的泪水。
这个毫不设防的、充满倦意的动作,在寂静的凌晨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青言按压太阳穴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从棋盘上移开,落到了陈疏桐那张写满疲惫、甚至有些懵懂的脸上。她的眼神似乎恍惚了一下,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波动。
空气里只剩下两人略显沉重疲惫的呼吸声。
“差不多了。”沈青言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倦意,她率先打破了沉默,“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陈疏桐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试图驱散眼前的模糊。她看着棋盘上最终定格的那个复杂局面,心里知道再推演下去意义也不大,她们的精力已经无法支撑更深入的计算了。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同样干涩。
两人开始沉默地收拾棋子。动作都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迟缓笨拙,木质棋子落入棋盒的“嗒嗒”声也变得有气无力。
就在陈疏桐将最后一枚兵收入盒中,准备扣上盒盖时,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突然袭来,让她眼前猛地黑了一下,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她赶紧伸手扶住桌沿,才稳住身形。
这细微的动静引起了沈青言的注意。她抬起头,看向陈疏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你……没事吧?”
“……没事,”陈疏桐甩了甩头,试图让自已清醒一点,“就是有点……晕。”
沈青言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浓重的青黑,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依旧疲惫,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和:“你等一下。”
她站起身,脚步略显虚浮地走向房间角落那个小吧台。酒店配备了一个简易的烧水壶和几包速溶咖啡。
陈疏桐有些茫然地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很快,烧水壶发出轻微的嗡鸣声,水汽氤氲。沈青言撕开两包速溶咖啡粉,分别倒入两个白色的陶瓷马克杯里。她的动作依旧带着那种特有的精准和条理,即使是在精力耗尽的情况下。
热水冲入杯中,浓郁的、带着焦苦气的咖啡香味瞬间弥漫开来,霸道地驱散了房间里原本清冽的气息,带来一种温暖而提神的刺激感。
沈青言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走回来,将其中一杯,放在了陈疏桐面前的桌面上。
“喝点吧,”她的语气很平淡,甚至有些生硬,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必要的程序,“不然明天……没法比赛了。”
陈疏桐彻底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眼前那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又抬眼看向沈青言。对方已经端起了另一杯,正低着头,小口地吹着气,试图让滚烫的咖啡凉得快一些。昏黄的灯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阴影,看不清具体神情。
这是……回礼吗?
为了昨夜她那包笨拙递出的纸巾?还是为了今晚她固执敲门带来的这场耗尽心神的长夜复盘?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微弱的暖流混合着咖啡苦涩的香气,悄然涌入胸腔,驱散了些许沉重的疲惫和寒意。
“……谢谢。”陈疏桐的声音有些发哽,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只马克杯。温热的杯壁恰到好处地熨帖着她冰凉的手指,带来一阵舒适的暖意。
两人各自捧着咖啡,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小口啜饮着。滚烫而苦涩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流入空荡荡的胃里,确实带来了一阵短暂的、虚假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