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肩膀被一拍,多伦特飞快抬头,菲尔普斯对他说:“羞愧什么?脸皮厚点,又不是你指使他们来的。”
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菲尔普斯也不再管他,快步跟上景末。
“这些都是暴乱的教唆者带头人,怎么混进矿区还挑起了这么一大波人?”老马问。
“偷渡。”一个工人抢答,“穿特质服装扒在星舰外的视野盲区。”
老天,老马抹了把汗,“这么危险高难度的行当你们都能做,为什么不用在突破技术难题,提高星球经济能力上?”
“我们也是拥有广袤国土和人员的星球,为什么我们不能和你们一起开采?两颗星球想独占祁森合金,那我们剩下的几十颗星球呢?等着捡从你们指缝里漏下来的那点?”被抓的图上星人道,语气一派理所当然。
“开采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老马心到无知害死人,“勘探地形,选最合适的地方打矿洞,还要防爆,祁森合金开采出来后立刻要施以低温高频措施,任何一点差错都有可能导致祁森合金直接变为一堆废铁。让你们来,得有多少原料浪费?”
那人被他说的一噎,四方的脑袋架在粗壮的脖子上,像一头野牛一样从鼻孔喷气。
“和他们废话那么多做什么?全都处理掉。”一道妖异冰冷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众人纷纷为他让出一条路。笔挺军装衬得他愈发挺拔,他手臂上架着军帽,皮鞋上一尘不染,在一众灰头土脸的矿工中像一只刻薄的鹤,缓步走上前来,他脸上那一连片小痣和过分细长的眼睛极有辨识度。
裴影凌,看来裴山的倒台并没有让他怎么样,他甚至混的比以前更好。
胸口的勋章擦的能闪瞎人的眼,景末被他隐隐挑衅又似乎只是错觉的眼神看的无趣,扁了扁嘴和左右两个小挂件说:“你俩要是能混到这个位置就好了。”
“叛徒。”裴影凌轻轻吐出两个字,景末一脸坦然与无所谓,老马立刻道:“请裴将军放尊重点!这是我们花亚星的编外战斗人员,总统外甥!只要景先生想,随时可以改星籍!”
景末闲散地站着,裴影凌戴着白手套的手把帽子沿都要捏皱了,蓝发蓝眼的人儿气定神闲,周围人都不敢直视,默默退避三舍。
老马有了星际战力第一给予的底气,不禁挺直腰板,“裴将军,公民的审判权还是交给星际法庭,我们坐下聊聊合金分配情况。”
裴影凌维持着那个微笑,直到笑容出现一丝龟裂。“好。”
刚上任就被面前这个阴狠的人压一头,还在混乱中被砸破过脑袋,老马这会扬眉吐气,他转过身子,与景末相视一笑,别提鼻子翘的有多高了。
有景末镇场子,自然没人再把小心思放到明面上。可他还是低估了祁森合金牵扯之杂,老马和裴影凌各执一词拉扯挖坑,又在踏入对方文字陷阱前瞬将脚收回。
文官不是个轻易的活。
三个围观人员在那里排排坐喝营养液,一个工人略带欣喜地赶来,“报告!××方位新开了一个矿洞,深度未知。”
地脉处连绵的祁森合金足以干扰任何高级器械的运行,只能人力勘探采挖,再运到洞口下百米处装箱。矿洞深度未知,是否意味这下面是一片新天地?
老马和裴影凌的目光相交一瞬,几乎是同时想要说服对方派人下坑。也是为难裴影凌了,拉磨的驴一样既当文官又当武将。
景末被吵得头大,举手自荐,“我去,我去行了吧?你们俩小鬼别扒拉我,乖乖在这待着!”
“下去后再向前700米。”一个工人对景末说,穿戴好设备,景末抓着绳子从那个百米深的洞口跳了下去。
变身矿工,景末稀奇地打开头顶照明灯环视矿坑,但一无所获,这里黑的足够吸收所有光亮,照明灯只能照亮十米外。走着走着,忽然,身上拴着的安全绳卡住了,还不好挣脱开,索性脱下那繁琐还叮铃哐当响的设备,景末心里默数米数,在漆黑的坑道里摸索着前进。
数到500米时,他一脚踩中松动的石块,从那个深不见底的巨坑摔了下去。
裴影凌坑他!
急速下坠时景末来不及破口大骂,只能在半空中调整姿势,精神触丝探出,想从壁上寻找能够攀附的点,却与祁森合金产生反应,精神触丝更亮更强韧,却根本扒不住内壁!
下落地越来越快,景末忽然被一个又凉又弹的东西兜住,数十秒后速度终于减为零,还没呼出一口气,那软软的东西猛地把他从反方向弹了上去,“呀啊啊啊啊啊啊!”
大片精神触丝炸毛一样延展,像一朵毛茸茸摇摇晃晃的蒲公英。再落下去好歹能当个缓冲,不至于摔死,景末如是想。
终于踩到实地,刚才柔软的东西已经消失不见,地上能看到的是凹凸不平尖锐锋利的合金块。
脚尖踢飞一块碎片,景末在原处站着,深吸一口气,大喊:“滚出来!”
“滚出来!”“滚出来!”“出来!”“来!”……
无法被照亮的角落里,一点黑色物质迟疑地缓缓汇聚到一处,最后凝为实体。
一张化成灰都认识的脸出现在景末面前,剑眉压的极低,眼窝深陷,右眼像一团晕开的墨,左瞳像冰封的糖浆,昔日圆润的瞳孔现在长成了四角星,非人感十足。高挺且笔直如峰的鼻梁下,薄唇抿成一线,下颌拐角和喉结在脖颈打下大片阴影。细弱的光源之下,他大半个身子隐没在黑暗里,但从轮廓依旧能显现出这是一副极具爆发力的躯体,宽肩窄腰,挺拔修长。
是殷毋,长大了的,气质与以往天差地别的殷毋。
“……这么多年,你怎么样?”景末脑子一片空白,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问出了这句话,他哽着喉头,连声音都是颤的。
“为什么要告诉你。”刻意的疏远与冷漠犹如带着倒刺的冰锥扎进了心,将血肉一通翻搅,痛过之后,是寒心。
极其清脆的一巴掌响彻在整个洞坑,理智回笼,景末冷冷地瞥着他,“谁教你这样和我说话的?”
“扑通”一声,殷毋再也维持不住冷漠的假面,跪在地上抓着景末的衣角疯狂道歉,“景哥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对不起!你不要生气……手疼不疼?”
景末歪着头看殷毋哆哆嗦嗦地要检查他的手,又是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与前一次同一个位置。
面颊开始发烫,可一点也不疼,殷毋的眼泪如决堤一般吧嗒吧嗒往下掉,却没有闪躲,整个人哭的稀里哗啦都要撅过去了,嘴里还一刻不停地重复对不起。
景末眼底透不过一丝光亮,看着殷毋这番举动,忽然只觉得好笑。把自己的衣角从他手里抽出来,轻声道:“你有苦衷我理解你啊,我给过你机会让你把我一起带走,结果呢?你还是丢下我跑了。现在在这里摆出一副受害者样子乞求原谅,你不觉得这样很无趣吗。”
“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殷毋膝行了两步,离景末更近,“陛下想把我变成和诡噬者一样的东西,但无论转化成功与否,产生的巨大能量场都足以摧毁半颗星球。当时现场还有你,我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况且,我连自己能不能活下来都不能确定,更不想因此连累你。”
“诡噬者能做什么?当柴油烧吗?”
他终于肯搭理他,殷毋胡乱抹掉眼泪,回答:“不行。”
那他难道妄想驯服诡噬者称霸星际?可得了吧,同时拥有那么多个星球,没见得有什么好处,烂摊子倒是一堆。如果借此抢夺祁森合金,只消和花亚星撕破脸发动一场小型战争,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斑驳的泪痕配上那张骨相无暇的脸,极具欺骗性,殷毋自下而上望着景末,眼中水光潋滟,可惜景末现在不吃这一套,把他拽起来。跪着像什么样。
“我在尽噩活下来,但是变成彻头彻尾的怪物了,怕你讨厌,就不敢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