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轰鸣,连绵的墨云横于天空,天色暗沉。雨珠连成线,于嘶吼的雷声中坠落,冲刷着地面成堆的尸体,血水混着雨水冲入镇中流过的河,将河水也染成淡而暗的血色。
苏钦寒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这个小镇,这些镇民,他不曾认识,但是心里却生出无法抑制的痛苦、悲伤以及害怕,仿佛他也曾是尸堆中的某一个人。他迈出腿向最近的尸堆走去,张着嘴试图发出什么,却始终发不出一点声音,直到跪在尸堆前,摸到冰冷的尸体,喉咙里终于有了一声哽咽,接着便是无法停止几乎让人喘息不过来的嘶吼和恸哭。他就这样跪着,爬着,哭着,吼着,翻看每一具尸体……
苏钦寒猛然惊醒,眼尾发红,带着点点湿润。梦里雨打在身上的冰冷和手臂膝盖的酸痛感消失。他轻喘着气,扶额摸到一片湿润的汗滴。待回过神,他拢拢轻薄衣衫,下床开了木门倚在门边。
天还未亮,院里飘着雪,初冬的寒风随门开侵入,与苏钦寒撞个满怀,因噩梦而来的燥热不安瞬间烟消云散。凛风伴着霜雪气息,让苏钦寒清醒了许多。
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做这样的梦了,更不知为何做这样的梦,自苏钦寒记事以来,夜晚便总困在这样的梦里,尸山血海,雷鸣暴雨。不过这次的梦结尾却有不同:他看到了一个怎么都看不清脸的人,身着白衣,身形修长,周身笼着淡淡的温暖的光,宛若谪仙。他走向苏钦寒,不顾地上的血污染脏白衣,跪在苏钦寒身边,用极温柔又掺杂着心疼的语气轻轻地说——不哭了,师兄带你走。
苏钦寒倚着门想着这一幕,心里莫名泛起涟漪。他轻轻笑了一声,清秀的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
这梦,是打一棍子再给个甜枣吗?
苏钦寒没再上塌,沐浴后换了衣服,煮一壶茶坐在窗边看雪直到天亮。每次做了噩梦,他总是睡不着也不敢睡,害怕一闭眼,眼前又是尸堆和血水。
天光大亮,苏钦寒束起发,穿好衣衫高高兴兴地出了苏府。做噩梦已经习以为常,从不影响他白日的生活。少年身着黑衣,腰间坠青玉,乌黑头发上系着的红色发带正能显出几分活泼生气,每走一步发丝荡起,意气风发。
苏钦寒手中提着街边小食店买的点心,运起轻功往半山的竹林跃去。苏钦寒身形轻盈飘渺,借力于山间草木,所过之处留一缕清风,不多时便跃入了竹林,止步在一院前。下了一夜的雪,竹枝承着残雪,微微弯下,向来人低着头。来人刚踏入院子,院角便传来竹叶晃动的窸窣声,苏钦寒反应极快,嘴角带着淡淡的笑躲开了踏叶而来之人的攻势。那人身着浅青色衣袍,戴一银白色半遮面具,倒与雪后竹林相衬,周身散发清冷气息。两人在院中徒手连过几招,一招一式带起的风吹动竹叶作响,枝上霜雪微落。
苏钦寒起初还笑盈盈地接招,慢慢地就有些吃力了,被对方对着缺口的极快一击打败,腹部一阵轻痛。
“师父,你下手不能轻点吗,万一把我打坏了,谁给你带点心啊?”苏钦寒佯装吃痛地捂着腹部,另一只手提起点心晃在对方眼前,面上仍带着笑。
“我说过,你我有缘,你救我一命,我教你武功防身,不过解缘,不必这般叫我。叫我江暮行便好。”青衣男子接下点心,往院中亭子走去,苏钦寒紧跟其后。
“既教我武功又为长辈,总不能直呼师父您大名,若是叫江叔什么的更是怪不可言。”苏钦寒古灵精怪地笑着,像个小跟屁虫一样缀在他“师父”身后。
青衣男子闻言脚步一顿,苏钦寒没刹住头撞上了对方后背。
…………
两人落座亭中石椅,江暮行倒了杯茶饮下,似是在为要说的话做准备。“你天赋异禀,进步飞速,如今我也教你五年了,所授所有一般防身完全足够,我也有自己的事,剩下的路,你自己摸索着走。”他又喝了口茶,像是要掩饰某些快要显露出来的情绪。
“好。”闻言江暮行执杯的手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小跟屁虫会那么干脆地面对离别。
苏钦寒拆着点心包装,将点心推向江暮行。
“师父教我那么多我已万分感怀,这几年师父也三天两头有事,想来也是我困住了师父,师父看着年轻,但想来也应有了家室牵挂,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说来还是我占了便宜,造了七级浮屠还学到了一身本事,当初想学武修行所求不过安心二字,不希望若噩梦场景成真无能为力,我总不能困着师父一辈子。”苏钦寒没有笑了,可这话怎么听怎么怪,江暮行刚咽下的茶都几乎要喷出来。
“咳……我……未成家室,那些日子确确实实是有要事。”
“那就更不好了,师父一个人这么多年也该找个伴了,我自然不能耽误师父。”苏钦寒闻言一脸严肃地回复道。
江暮行叹了一口气。“若是有什么要事或困难,就用我教你的传音符传信于我,我今日还有事要下山,这便要离开了。”苏钦寒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点心包回原样,递给江暮行。
“助你修行为的是顾己防身,修真界混乱不堪,多是难辨的深谭,如果可以,尽量做一个普通人。……就此别过,阿寒。”
…………
苏钦寒只是轻轻笑着点点头,目送江暮行离开。此一别不知何时再见,这样轻松的离别或许能让两个人都好受一点。
他并没有发现,江暮行趁说话时悄悄用手里提前备好的一缕青丝对他施了法。
江暮行是一步步走下山的,目光锁在那一包点心上。苏钦寒一直是一个很细心的人,记得他的口味喜好,包着的点心有不同口味,都是江暮行最喜欢的。他又想起离别前的对话。
……
怎么还是和过去一样,总隐藏自己真正的情绪,照顾着别人的心情,尽量让身边人都能轻松一些,哪怕被误认为他满口玩笑,没有真心。
笨死了。
江暮行想着就要拆开包装,这才发现包装褶皱里夹着一张皱了些的纸条,上书——岁寒,添衣。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